周夷给的时间是四十分钟,地点在虹桥机场 T2 的贵宾室。
“我十九点二十的飞机去香港,”电话里她说,“十七点四十到十八点二十我在里面。你要是能来就来,来不了我们下个月再说。”
姜黎十七点三十五就到了。
贵宾室里人不多。周夷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和一份纸质材料。她比档案照片上瘦,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针织衫。姜黎走过去的时候,她把笔记本合上了,动作没有一点犹豫。
“姜顾问。”
“周总,谢谢您抽时间。”
“坐。”周夷看了眼手表,“三十八分钟。”
姜黎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她没有拿平板,也没有拿纸笔。这是她见资深候选人时的习惯——拿出工具就变成了访谈,不拿就还是聊天,而聊天里能听到的东西多得多。
周夷先开的口。
“四个问题。”她说,“哪家公司,什么位置,为什么换人,在岗人是谁。”
姜黎笑了一下。“您问得比我快。”
“我时间少。”
“公司我现在不能说,位置是 CFO,医疗器械,A 股上市,年营收三十八亿,年薪区间两百四到三百二。”姜黎说,“后面两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周夷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那我替你说。”她说,“你答不了第三个和第四个,说明这是暗单。在岗人还在位置上,还不知道自己被挂在市场上。客户给你的费率大概比标准高十个点左右,因为要买你的嘴严。”
“周总。”
“我不是在猜。”周夷把面前那份纸质材料翻过去,反扣在桌上,“我做过两次暗单。第一次我是候选人,成了。第二次我是在岗人。”
姜黎抬起眼睛。
“二〇一九年。”周夷说得很平,“我在一家港资的医药流通公司做财务负责人。三月份董事会开完,四月份有猎头找我,问我有没有兴趣看看机会。我说没有。五月份公司来了个顾问,说要梳理财务流程,跟我聊了三次。七月份那个顾问变成了我的接班人。”
“他们没有提前告诉您。”
“没有。”周夷说,“但那个猎头四月份就知道了。她跟我聊了四十分钟,问我职业规划,问我五年后想去哪,问我什么条件下会考虑离开。她全程知道我已经被换掉了,她只是在评估我值多少钱,好定我接班人的价格。”
贵宾室的广播响了一声,播的是另一个航班。
“后来我查到了她。”周夷说,“不是为了报复,就是想知道她是谁。她三十出头,做了五六年,据说是圈子里很能干的一个。我看了她的照片,很普通的一张脸。我当时想的是——她回家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姜黎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动。
“所以我现在见猎头,都问这四个问题。”周夷把材料收进包里,“答不出来我不怪你,规矩我懂。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知道这家公司为什么换人。”
“周总,这个我真的——”
“我不是要你违反保密协议。”周夷打断她,“我是要你去查。”
姜黎没说话。
“一家上市公司换 CFO,”周夷说,“原因就三种。第一种,能力跟不上了。第二种,跟一把手有矛盾。第三种,账上有事。前两种我可以接,第三种我接不了——我进去坐那个位置,第一件事就是在报表上签字。上一个人为什么不签,我得知道。”
她看着姜黎。
“你连在岗人是谁都不肯说,那说明这单敏感。敏感的单子里,第三种的概率最高。”
姜黎听着,胃里有一块地方开始发凉。
“如果我查不出来呢。”她说。
“那我就不动。”周夷说,“我可以配合你走完流程,见客户,谈条件,甚至谈到 offer。但我不会签。你白忙六周,客户换一家猎头,你的费用一分钟也拿不到。”
“您这是逼我。”
“我是在给你一条路。”周夷说,“姜顾问,你做这行几年了。”
“七年。”
“七年。”周夷点点头,“那你应该已经做过几单自己不想做的了。”
姜黎没有接。
周夷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看表。
“还有八分钟。”她说,“我问你个私人问题,你可以不答。”
“您问。”
“你有没有想过,”周夷说,“有一天你也会是那个在岗人。”
姜黎张了张嘴。
她本来准备了一个很得体的答案,是那种在这一行里说了七年、说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的答案——我们做的是人才流动,流动是双向的,我随时准备好被评估。
她没有说出来。
“想过。”她说。
周夷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近似于表情的东西。
“那就好。”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肩,“没想过的人做不长。”
姜黎也站起来。
“最后一件事。”周夷说。
“您说。”
“你今天一直在看时间。”周夷说,“看了七次,我数了。但你一次也没看过登机口的方向。”
姜黎愣住。
“急着赶时间的人会看路。”周夷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你不是在赶时间,你是在等这场谈话结束。”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给你三周。”她说,“三周之内你告诉我为什么换人,我们再谈下一步。三周之后我就当这通电话没打过。”
姜黎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贵宾室的玻璃门,往登机口的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姜黎在进来的时候确实没有看过。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十八点二十一。
沈见川十九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可能要晚一点,你别等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