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查一家公司内部发生了什么,最好的入口是刚离开的人。
在职的人不会说,说了会掉工作。离开太久的人不知道,信息已经过期。只有走了三个月到半年的这一批最好用——恨还热着,信息还新鲜,而且他们正在找工作,愿意跟猎头见面。
姜黎调了华瑞医疗近半年的离职名单。这份名单她不需要向任何人申请,人才库里本来就有——每一个投过简历、接过电话、被同事推荐过的人,都在里面。
财务口离职的一共六个。她筛掉两个职级太低的,给剩下四个发了消息。
三个没回。
第四个第二天中午回了:您好,请问是什么岗位?
林澈约在他家附近的一家面馆。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很多——真正在待价而沽的候选人会约在写字楼下的咖啡馆,穿正装,带简历。约在面馆穿卫衣的,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没有等到的。
他二十八岁,华瑞财务部预算经理,今年六月离职。
“坐,”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姜老师是吧。”
“叫我姜黎就行。”她把菜单推过去,“你点,我请。”
“不用客气。”他还是点了最便宜的那碗。
姜黎心里记了一笔。
她先聊的是他的事。这不是铺垫,是她的职业习惯——她真的在评估他。二十八岁,甲方预算岗,三年经验,上市公司背景,本科不错,缺点是只待过一家公司,没有跨企业经验。
“你现在期望多少。”
“二十五万左右。”他说得有点犹豫。
“低了。”姜黎说。
他抬起头。
“你的背景,在上海找一个同级别的位置,二十八到三十二是合理区间。你报二十五,HR 会先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然后再按你的报价往下压两万。”她说,“下次别先报,让对方先出。对方不肯出,你就说你更关心岗位本身,想先了解职责。”
林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姜黎说,“还有,你离职快三个月了,简历上那个空窗要处理。别写待业,写你在准备 CPA。你在准备吗?”
“……在准备。”
“那就是真的。”她说,“下周我这边有两个岗位可能合适,一家医疗器械的,一家 CRO 的,我明天发你 JD。你先看,觉得可以我再推。”
这两个岗位是真的。她昨天晚上翻了一个小时,专门给他找的。
她做这一行七年,最不缺的就是骗人的办法。但骗来的信息不牢——人一旦发现被骗,会翻供,会往外说,会把你这个人在圈子里的名声毁掉。真正好用的办法是给对方一样真东西,然后要一样真东西。
面上来了。林澈吃了两口,明显松了。
“姜老师,”他说,“你怎么会想到找我。”
“我在看华瑞的 CFO 岗。”姜黎说。
她说得很自然。这句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在看这个岗,只是方向反了。
“外招啊?”林澈有点意外。
“我在评估这家公司值不值得推候选人过去。”她说,“你在里面待了三年,跟我说说真实情况。不用讲好话。”
林澈笑了一下,那种带着点解气的笑。
“真实情况啊。”他把筷子放下,“今年二季度,我们财务部差点炸了。”
姜黎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四月份开始,”他说,“上面要调口径。”
“什么口径。”
“研发投入的会计处理。”林澈说,“原来我们有一部分研发是费用化的,就是当期直接进利润表。上面想把其中一大块改成资本化,摊到后面几年去。”
姜黎点了点头。她听懂了。费用化改资本化,当期利润会立刻好看很多。
“这个改动,在准则上有空间吗。”
“有空间。”林澈说,“研发分研究阶段和开发阶段,开发阶段满足条件的可以资本化。问题是这个‘满足条件’谁说了算。你说满足就满足。”
“你们沈总怎么说的。”
林澈停顿了一下。
姜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了——她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她本来应该说“你们 CFO”。
但林澈没有察觉。
“沈总不同意。”他说,“开了得有五六次会。四月一次,五月两次,六月连着开了三次。最后一次我在场,那天晚上开到十点半。”
“他给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这几个项目的技术可行性没有证据支持,资本化了以后要是项目失败,减值一次性砸下来更难看。”林澈说,“他还说了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
“他说,这个字签下去,五年之内没人查,五年之后有人查,签字的是我。”
面馆里有人在大声地要一碗加辣的。
“后来呢。”姜黎说。
“后来六月我就走了。”林澈说,“我走的时候还没定。但我听说八月的半年报是按新口径出的。”
姜黎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八月。
“还有一件事。”林澈说,“你要是想推人进去,我劝你考虑清楚。”
“说。”
“沈总最近很奇怪。”他说,“我走之前那两个月,他老一个人加班,很晚。有一次我落了东西回去拿,看见他在会议室,桌上摊了一堆纸质的东西。”
“什么东西。”
“原始凭证。”林澈说,“他让档案室把二〇二二年下半年到二〇二三年上半年的凭证全调出来了。”
姜黎抬起头。
“那是上市前。”她说。
“对。”林澈点头,“招股书报告期。”
姜黎回到家是九点四十。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播的是天气预报。厨房是干净的,没有做过饭的痕迹。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她走过去,推开门。
沈见川坐在书桌前,笔记本屏幕朝着门口的方向。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是啪的一声,是很轻的、很自然的、像一个人写完了正好要休息的那种合法。三年来他在她面前合过无数次电脑,姜黎从来没有注意过。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
因为屏幕朝着门口。
一个人如果不想被看见,屏幕会朝着自己。屏幕朝着门口,说明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防谁——一直到刚才为止。
“吃了吗。”沈见川说。
“吃了。”姜黎说,“你呢。”
“公司叫了外卖。”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过来的时候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先去洗澡吧,”他说,“我把水调好了。”
姜黎站在书房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进了卧室。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没有笔记,连一支笔都没有。
干净得像是刚刚被收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