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死就起来，少装可怜。宣教官和检测官在宣教长廊等你，手环会指引你过去。”
叶霖冷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不等被冲击波震得血气翻涌的林砚回答，那个银发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踏马的都是什么事。
有心仪之人就直说，非要跑来弄这个相亲一样的匹配，匹配到了又不珍惜，可惜了那两张好看的脸。]
林砚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比一开始更加狼狈。灰头土脸，破布片子衣服，整个一丐帮九袋长老。手腕上的手环忽然亮起淡蓝色的光，一条细细的光带从指尖延伸出去，像一条会发光的线，指向左侧的长廊。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怎么也去除不了掉灰尘，顺着光带往前走。
宣教长廊比他想象中更长。
两侧墙壁通体是半透明的冰蓝材质，内部隐隐有光流缓慢移动，像活着的血管。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排高大的玻璃展柜，柜内悬浮着各式各样的标本——有的是完整的精神体虚影，有的是半残的骨骸，还有的干脆是一团混沌的黑色雾气，被特制的力场死死锁住。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说不清的、冷冽的金属气息。
林砚刚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听见前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人站在长廊中央。左边那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胸口别着“宣教”字样的银色徽章；右边那位年轻些，手里捧着一台看起来比之前检测室更精密的便携仪器，神情严肃。
“林砚。”宣教官开口，声音冷硬，没有丝毫温度，“跟我来。”
林砚下意识地想打招呼，话到嘴边却被对方的目光压了回去。他只能沉默地跟上。
三人并肩走过长廊。宣教官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左侧一排展柜。
“在正式分配之前，你必须先听清楚‘塔’的铁则。”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冷漠。
“一向导，一哨兵。这是维持精神稳定、防止失控的根本法则。任何超出此范围的匹配，都必须经过最高层特别审批。你现在的情况，是本塔建档三百七十年来，第一次出现‘一人双重完美契合’。”
林砚心里一咯噔。
双重？
他抬头看向宣教官，对方却已经继续往下说。
“标记分三个层次。最浅的是临时标记，仅用于日常疏导或任务应急，时效到期自动消散，不会留下永久印记；中等是肉体深度标记，依靠体液缔结，效力可维持数年，剥离时会带来剧烈身心剧痛，留下可缓慢修复的精神损伤；最深的是灵魂标记，于灵魂层面烙下印记，几乎无法彻底清除。哨兵强行清除会直接跌落大约三个等级，等级不足则死亡；向导强行清除则精神力与生命力同步飞速流失，百年之内必定生命枯竭。”
宣教官抬起手，指了指长廊尽头最里面的两个展柜。
“当然，刚刚给你说的是常规情况，你过来看。”
林砚跟着走过去。
左边的展柜里，悬浮着一具半人半兽的扭曲尸体。四肢已经完全异化成兽爪，头部还残留着人类的轮廓，却被无数黑色的尖刺穿透。说明牌上用冷冰冰的字体写着：
【兽鬼标本·编号A-77】
原身份：SSS级哨兵
失控原因：向导死亡后强行维持灵魂标记
最终状态：精神彻底兽化，无理智，需强制清除
右边的展柜更令人不适。
里面躺着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团被特殊力场压缩成球形的黑色雾气，雾气中偶尔会闪过一张人脸的轮廓，表情扭曲、怨毒。说明牌上写着：
【执念尸标本·编号B-03】
原身份：SS级向导
失控原因：灵魂标记被强行解除后，执念反噬
最终状态：保留部分智慧，可操控低阶精神体，极度危险
林砚盯着那团黑色雾气，后背渐渐泛起一阵凉意。
宣教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枯燥的说明书：
“这就是铁则存在的原因。你现在被匹配给叶琛少将与叶霖上校，意味着你必须同时承担两名双SSS哨兵的疏导与稳定。一旦出现问题，后果就是这两个展柜里的东西。你以后如果要和他们两个契约，也只能选其中一个，不然除了违背铁律，也会产生不可预知的后果。”
林砚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爆炸时，赵磊眼底那抹极淡的得意，想起叶霖说的“我们的向导不可能是他”，想起叶琛连正眼都没有给他一个。
这哪里是什么命定匹配。
这分明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宣教官似乎对林砚的沉默并不在意，转身继续往前走：“现在，跟我去新的精神力检测室。刚才的仪器已经彻底报废，需要用备用设备重新确认你的等级。”
检测室比之前的匹配室小一些，但设备更先进。
中央是一张半圆形的检测台，四周布满悬浮的光屏。检测官已经把那台便携仪器调试好，抬头示意林砚把手腕上的手环放上去。
“放松，不要抵抗。”
林砚照做。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一道柔和的蓝光从手环蔓延到他的全身。几秒钟后，光屏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检测官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对。”
他快速操作了几下，换了另一套检测程序。数据依然在飙升。
“SSS……不对，已经超过SSS的阈值上限了。”
宣教官也凑过来，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再测一次。”
第二次检测结果几乎一样。
光屏最终定格在一行刺眼的红色字符上：
【向导等级：SSS+】
【精神储量：超出当前检测模型上限】
【精神体类型：未知】
【备注：本塔建档以来，首次出现SSS+评级】
检测室里安静了三秒。
宣教官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数百年才出一个的SSS+……你确定数据没出错？”
“仪器是最新校准过的。”检测官盯着林砚，目光复杂，“林砚，你的精神体呢？为什么没有实体化？”
林砚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团温软的光在轻轻动了动，像一只刚刚睡醒的小兽，好奇地探头张望。
“试着……把它叫出来？”检测官试探着说。
林砚闭了闭眼，凭着本能往精神域里轻轻推了一把。
下一秒，检测室的灯光忽然全部暗了一瞬。
一团雪白的光从他身前缓缓凝聚。
先是四只修长的兽足，接着是流畅的脊背，最后是一颗头颅。那头兽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角如玉石，姿态温雅，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温顺却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它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像一头刚睡醒的瑞兽，安静地站在林砚脚边。
这个造型好眼熟，地球传说里好像有过。林砚只记得有个古文说“王者仁德广被，泽及四海，则白泽出。”
检测室里所有的仪器同时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光屏一个接一个地闪烁红光，最后全部黑屏。
检测官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便携仪器。
“这……这是白泽？”
宣教官的声音也彻底失了冷静，心中暗道：：上古残留的古籍里……曾经提到过这种精神体。据说是失传已久的瑞兽级，能净化、能御兽、能压住任何失控的精神风暴。但是这也只出现在还没有塔的时候，先民的残卷记录之中。
白泽轻轻抬起头，用金色的眼睛看了林砚一眼，然后主动把脑袋靠了过来，像在撒娇。
林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检测官和宣教官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浮现出浓重的震惊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SSS+向导，白泽精神体……”检测官喃喃自语，“没错这个精神体……曾经在上古残留古籍里见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林砚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白泽，又看了看自己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匹配系统把他硬塞给一对已经有心上人的双胞胎，现在又告诉他，他是数百年才出一个的SSS+，精神体还是早已失传的瑞兽。
这剧本越来越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玩笑。
宣教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检测结果已经确认。你今天先回双子塔休息。明天开始，会有专门的教官给你讲解向导的基础课程。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林砚：
“你现在已经是叶琛少将与叶霖上校的正式匹配向导。无论你愿不愿意，这个身份，都无法取消。”
林砚没有说话。
白泽的身体慢慢缩小成迷你版，在他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像在安慰。
他忽然想起刚才展柜里那两具标本。
兽鬼。
执念尸。
以及赵磊眼底那抹极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林砚抬起头，看着宣教官，声音平静得有些奇怪：
“我知道了。”
宣教官点点头，转身离开检测室。
检测官还在收拾那些已经过载报废的仪器，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林砚隐约听见一句：
“……这个精神体……真的像古籍里写的那样吗？”
林砚心里微微一动，这里的古籍里到底是怎么记录这只瑞兽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白泽实体化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精神域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那东西比白泽更古老，更安静，像一颗被厚厚封印的种子，连他自己都还没摸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但此刻，他没有时间细想。
手环再次亮起，一条新的光带指向检测室门外。
林砚最后看了一眼已经黑屏的光屏，以及脚边依旧温顺的白泽。
白泽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发出一声低低的、像叹息一样的鸣叫。
林砚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它的角，低声说：
“走吧。”
白泽听话地化作一道白光，重新没入他的精神域。
林砚整理了一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顺着光带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光线冷白而刺眼。
他忽然想起地球上某个无聊的夜晚，室友曾经跟他抱怨过：“这世界最可怕的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所有选择都被别人替你做好了。”
那时他只是笑着回了一句“那就弄死那个替你做选择的人”。
现在想来，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太轻松。
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重。
检测室里，检测官还在低声对宣教官说着什么。
“……这个精神体……好像曾经在上古残留古籍里见过。还有他身上那个隐藏的天赋……目前的仪器测不出来。”
宣教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先别上报。等双子塔那边稳定下来再说。”
走出塔，林砚抬起头，天也很蓝，但已经不是记忆里同一片天了。
他只是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圈依旧微凉的手环。
光带还在安静地延伸，指向未知的方向。
而他已经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座叫“双子塔”的、看不见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