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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12 19:51:14

云渡村的人大多不知道山外是什么样,也不太在意。

村落藏在云渡山深处,一条清溪自群山间蜿蜒而来,绕过村舍与田地,又向着更远处的山谷流去。

这里离最近的青河县也要走上三四日山路,沿途翻山过溪,道路狭窄难行。村里人若无要事,很少出去,外人也少有踏足。

久而久之,这百十来户人家便像藏在群山间的一方小天地。

山下有田,林中有猎,溪里鱼虾不少。到了时节,野菜、菌菇和山果也总能寻到。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日子谈不上富贵,却也安稳自在。

暮春时节,云渡山刚落过一场夜雨。

晨雾从山坳间缓缓升起,沿着树梢、屋檐与层层田埂铺展开来。远远望去,青瓦竹舍若隐若现,整座村子都浸在一层淡淡的白雾里。

日头刚越过东边山尖。

村西一座竹院前,老陈头正坐在竹凳上,手里握着一根用了多年的竹烟杆。

烟锅没点。

老人只是习惯拿着。

屋里飘出淡淡茶香,混着雨后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晨风一吹,格外清爽。

“阿问。”

老陈头朝院里唤了一声。

正在收拾竹筐的少年回过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修长,一身寻常青布衣裳,袖口随意挽在小臂处。

少年眉目清秀,脸上的轮廓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

尤其那双眼睛,清亮得很。

看见什么新鲜东西,总忍不住多停一会儿。

雨后新冒出来的一株菌子,溪里颜色特别的石头,甚至树枝间多出的一个鸟窝,都能让他生出几分兴趣。

偏偏少年又不显毛躁。

说话不急,做事也不急,眉眼间总有种松弛自在的意味。

“陈伯,怎么了?”

老陈头朝屋檐下指了指。

那里放着一只竹筐,里面码着十来根刚挖出来的春笋。

笋壳还沾着湿泥,笋尖鲜嫩。

“给李婆婆送过去。”

“她前几日摔了腿,这几天上不了山。”

萧问走过去看了一眼。

“还没好?”

“哪有这么快。”

老陈头道:“人上了年纪,伤筋动骨,总得养些日子。”

萧问弯腰将竹筐提起来,筐绳往肩上一搭。

临出门,又回头问了一句:

“陈伯,笋糕呢?”

云渡山的春笋一向长得极好,尤其夜雨过后破土的头茬笋,肉质脆嫩,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村里人常挑最嫩的几根切成细丁,拌进新磨的米浆里,再添少许麦芽糖,上笼慢慢蒸熟,便成了云渡村春日里常吃的笋糕。

萧问从小就爱这一口

老陈头道:“已经拌好了,待会儿拿去杂货铺蒸。你送完笋直接去铺子,正好能赶上出锅。”

萧问眼里顿时多了些笑意.

“好嘞。”

萧问出了院门。

老人仍坐在竹凳上,望着少年的身影渐渐没入晨雾,这才端起一旁的茶碗。

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

十七年前,云渡山曾下过一场很大的雨。

山洪冲断了几处旧道。

雨停后的第二日,老陈头上山查看倒伏的树木,在后山一条荒废多年的山路旁听见了婴儿哭声。

循声找去,便看见了一个襁褓。

附近散落着几块碎木板、一只摔裂的藤箱,还有些被雨水泡坏的布匹。

像是有过路的车马在山里遭了难。

老陈头沿着附近找了许久。

后来村里也去了不少人。

只寻到一些凌乱的车辙和杂物,没找到孩子的父母。

有人猜是被洪水冲去了下游,也有人觉得多半已经葬在山中。

最终没个结果。

老陈头年轻时有过妻子,只是老伴走得早,也没留下子女,一个人守着间杂货铺,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

但遇此天灾,心叹孩子总不能没人管。

于是便带回了家。

这一养,就是十七年。

至于名字,则来得更加随意。

老头年轻时不知从哪里听过两句小调:

“笑问烟溪何处客,一身清露自从容。”

他五音不全,却偏偏很喜欢,喝了酒便哼,没喝酒偶尔也哼。

后来给孩子取名的时候,想来想去,便从里头摘了两个字。

萧问。

没有什么深意。

只是听着顺耳。

……

溪边的小路还带着昨夜的雨水。

路旁青草挂着露珠,零零散散的野花从石缝与田埂间冒出来。

远处的田里有人牵着黄牛翻土,有人在田埂旁整理秧苗,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阿问。”

田里有人叫他。

萧问停下脚步。

王大叔扶着犁,从田间抬头。

“去哪?”

“给李婆婆送些春笋。”

“她腿好些了么?”

“还没去呢,回来告诉您。”

王大叔点点头。

“溪下游那段石路昨夜淋了雨,慢些走。”

“晓得。”

萧问应了一声,继续往前。

云渡村不大。

抬头低头大多是熟人。

谁家老人病了,隔日门前总会多些青菜鸡蛋;谁家屋顶漏雨,喊上一声便有人帮忙搭梯子。

偶尔也会为了田埂、鸡鸭拌上几句嘴。

过两日见面,照旧说话。

日子大抵如此。

平淡,却很少让人觉得难熬。

沿着小溪一路网下走两侧山林愈发茂密,夜雨将叶子洗得青翠,偶尔有水珠从枝头坠下。

萧问走到一处浅滩,脚步慢了下来。

溪边几尾小鱼正在石缝间游动。

其中一尾背上带着一道淡淡的金线。

他以前似乎没见过。

少年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那鱼一摆尾,钻进石头下面不见了。

萧问也没惊它,只记住了那块石头的位置。

回来时再看看。

他从小便喜欢这些细小的东西。

雨前燕子为什么飞得低。

不同树木为什么开花有早有晚。

溪水为什么到了秋天便比春日更清。

很多事情,村里人并不觉得需要答案。

萧问也不是非要弄明白。

只是觉得,若能知道,总归有趣。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间小院从林木间露出来。

檐下晒着几排草药。

李婆婆正坐在门前择菜,受伤的那条腿垫在矮凳上。

“李婆婆。”

萧问远远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脸上很快有了笑意。

“阿问来了。”

萧问将竹筐放下。

“陈伯让我给您送些春笋。”

“怎么送这么多。”

李婆婆看着满满一筐,嘴里虽然念叨,脸上却带着笑。

“吃不完就晒一些。”

萧问蹲下来,将笋一根根放到檐下。

“您孙子不是也爱吃么。”

“那小子就是馋。”

李婆婆笑着摇了摇头。

萧问看了看她的腿。

“还疼么?”

“好多了,周大夫说再养几日。”

“那就多养几日。”

少年将最后一根笋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山里的东西又不会跑。”

李婆婆笑着应下。

寒暄几句后,萧问便准备离开。

临走时,老人从屋中取出一小包去年晒好的野莓干,塞到他手里。

萧问没有怎么推辞。

村里人之间,本也没那么多客套。

道了谢,便原路往回走。

这时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

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照得溪水一片明亮。

萧问捏了一颗野莓干放进嘴里。

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

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坡,他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回头望去,青瓦,竹舍,田地散落在山间。

溪水从中穿过。

再往远处,便是一重又一重看不见尽头的青山。

萧问从小便知道自己是老陈头捡回来的。

小时候也曾问过亲生父母。

只是老头待他很好。

村里人也待他很好。

所以那份好奇从未变成过什么执念。

有些事情不知道,似乎也不妨碍眼下的日子。

只是偶尔站在这里,他还是会望向群山之外。

以前来过村里的行脚客说,山外有很大的城。

街道两旁全是商铺,夜里灯火也不熄。

有人说北边的冬天,大雪能覆盖整片原野。

还有人说,沿着东边的大江一直走,最终能看到海。

萧问从未见过海。

也很难想象,一片水究竟要大到什么程度,才会一眼看不到尽头。

少年缓步走着,心中暗想,云渡村岁月安稳平静,陈伯待他极好,可他心底偶尔还是会生出一丝微弱的念头——

那片捡到他的后山密林之外,又是怎样的天地?

山风从远处吹来。

云影缓缓掠过林梢。

萧问看了一阵,便收回目光。

那些事情似乎还很远。

倒也不用急。

想到这里,他重新迈开步子。

没走几步,脚步又快了些。

老陈头答应他的笋糕,大概已经出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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