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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2 19:51:14

从李婆婆家回来时,日头已经升高。

晨雾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薄白还挂在远处山腰。昨夜雨水充足,溪流比平日快了些,绕着村中青石缓缓流过,偶尔能看见细小的银鱼贴着水底一闪而逝。

萧问沿溪往村里走。

李婆婆给的野莓干还剩小半包,被他仔细折好,揣在怀里。

路上遇见几个下田的村民,彼此打过招呼。有人问起李婆婆的腿,他便把周大夫的话说了一遍。

等绕过村西那片竹林,陈记杂货铺已经出现在前方。

铺子不大,就开在溪水与村中老街相接的地方。

青瓦木墙,两扇门板常年敞着。门外靠着锄头、木耙和几根新削好的农具柄,檐下悬着麻绳、斗笠,还有几只村里人拿来寄卖的竹篮。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

“陈记杂货”四个字被多年的风雨磨得有些淡了。

云渡村不过百十户人家,这间铺子却开了几十年。

针线、盐糖、火石、灯油,耕地用的犁钉、锄楔,孩童玩的竹哨木球,平日用得到的东西,在这里大多能寻到。

村里做不出来的,老陈头便托偶尔进山的行商带一些。

东西算不上齐全,却足够一村人过日子。

萧问推门进去。

铺子里有股他熟悉的味道。

竹木、干草药、谷物,还有旧器物存放久了以后淡淡的陈气,混在一起,并不好闻,却让人觉得安稳。

柜台后的灶上正冒着热气。

老陈头掀开蒸笼,一股清甜的香气随白汽散开。

“回来得倒巧。”

他说。

萧问把空竹筐放在墙边,目光已经落在蒸笼里。

笋糕刚刚出锅。

新磨的米浆里拌着细碎春笋,蒸熟以后白中透着一点浅青,表面还泛着薄薄的水光。

老陈头切下一块放进小碟。

“先放一会儿,烫。”

萧问在旁边坐下。

“李婆婆的腿好多了,周大夫说再养几日。”

说着,将怀中的纸包取出来。

“她给的野莓干。”

老陈头接过来看了眼,放在柜台里侧。

“晚上泡茶。”

笋糕稍凉,萧问拿起来咬了一口。

米香软糯,新笋却还留着一点清脆,入口有种很淡的鲜甜。

这是云渡村暮春常吃的东西。

算不上什么稀罕吃食,可一年也就这个时候味道最好。

萧问慢慢吃完,目光却已经越过柜台,落向铺子最里面。

那里有一架木梯。

通往阁楼。

老陈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刚回来就坐不住?”

“我上去看看。”

老人也没拦他。

“东西别乱放。”

萧问应了一声,踩着木梯上楼。

阁楼比下面窄了许多。

两边屋檐斜斜压下来,靠南开了一扇小窗。阳光从窗格里落进来,照着空气里缓缓浮动的细尘。

墙边有几口木箱。

几层木架上,则摆着一些与云渡村格格不入的东西。

缺了一角的铜镜。

皮革已经干硬的水囊。

一小卷颜色褪尽的绸布。

生了锈的短刀。

几枚样式陌生的钱币。

东西大多不值什么钱,却都来自山外。

云渡村地处偏僻,不在商路上。

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到几个外乡人。

偶尔有采药人为了寻药走深了山,有猎户循着兽迹来到附近,也有熟悉山路的行商从云渡山外围经过,顺路进村歇一两日。

老陈头年轻时便喜欢留下些他们带来的东西。

有的是换来的。

有的是临走时送的。

几十年下来,阁楼里也就慢慢多了这些零零碎碎的旧物。

萧问从小最喜欢这里。

很多东西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好奇。

一只旧水囊,也许曾跟着主人穿过数百里荒野。

一枚不起眼的铜钱,或许来自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城。

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旧物。

对萧问而言,却像是一扇扇没有完全打开的窗。

他在靠窗那层木架前停下。

那里放着一块黑色木牌。

比半个手掌略长,入手颇沉,木质细密坚硬,边角却已经被人摩挲得圆润发亮。

萧问将它拿起来。

这东西他很熟。

小时候第一次上阁楼时,他最先看中的便是这块牌子。

倒不是因为多漂亮。

恰恰相反,它甚至有些旧了。

牌面颜色沉得近黑,原先穿绳的位置磨出了一圈浅痕,旧绳早已腐断,只剩一个空空的孔。

真正让人容易记住的,是正面的图案。

一头独角异兽踏云而行。

兽首微昂,四足下各压着一道卷云。刀痕已经不甚清晰,反倒因为年岁久了,多出一种古拙厚重的意味。

背面还有三个小字。

笔画弯折,与如今常见的字形不太一样。

萧问一直没认出来。

他拿着木牌下楼。

“陈伯。”

老陈头正在柜台后整理昨日送来的货。

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又拿它做什么?”

“想听听。”

萧问在柜台旁坐下。

“这块牌子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其实这故事他小时候便问过。

只是当时只记住了几句话。

老陈头接过木牌,在手里翻了一面。

“时间太久远了,大致二十几年前吧。”

“一个走商的人,姓胡,名字倒不记得了。”

“他跟着商队从西边过来,据说是要去清河县,恰逢途经这里,便在村里歇过一晚。”

老人想了想。

“听他说,他们常走一条叫黑风岭的商路。那地方山势险,据说还有不少妖兽横行。”

萧问低头看着木牌上的异兽。

“这个就是他的护身符?”

“算是吧。”

老陈头道:“他说是商队里的护行牌,有了这块护行牌,商队就能得到庇护。”

“他戴了多久?”

“十来年。”

萧问指腹在木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难怪已经磨得这么光滑。

十几年。

对他来说,差不多已经是一辈子那么长。

很难想象一个人带着这样一块牌子,在不同山岭与城镇间走过十几年,会见过多少东西。

“那怎么留在这里了?”

“换玉盏青。”

萧问抬起头。

这倒不奇怪。

玉盏青是云渡山少见的山珍。

它只生在林深背阴处,尤其喜欢长在老树根与湿润岩隙附近。每年暮春雨水最足的时候才会陆续冒出来,一处往往不过三五株,过了最鲜嫩的几日,颜色便会渐渐变淡。

菌盖呈浅青色,边沿微微向上卷着,形似一只小小的玉盏,因而得名。

更特别的是,刚刚采下不久的玉盏青到了夜里,菌盖深处会透出很淡的青绿微光。

村里老人都说,这是它吸足了山中湿气的缘故。

没人太在意真假。

云渡村的人只知道,这东西煮汤鲜美,又颇为滋补。

可偶尔进山的外乡人见到玉盏青,却往往比村里人珍惜得多。

“那年雨水好,村里有人采到了十几株上品玉盏青。”

老陈头道。

“那个姓胡的见了很高兴,拿盐、布和几样山外货换走大半。”

“临走时又把这块牌子解下来,说跟了他许多年,虽不值什么钱,留下做个念想也好。”

萧问问:

“他知道玉盏青有什么用?”

“大概知道。”

老陈头摇了摇头。

“只说山外有药铺专门收这东西,至于收去做什么,没细讲。”

萧问若有所思。

他以前只知道外乡人喜欢玉盏青。

倒没想过,那些人将它带出去,竟不是为了吃。

“他后来还来过么?”

“没有。”

“黑风岭很远?”

“应当很远。”

老人将木牌递还给他。

萧问没有说话。

黑风岭。

几百里。

上千里。

这些词对他而言都很遥远。

他低头看向那头踏云而行的独角异兽。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牌面上,照出木纹间细细的旧痕。

不知为何,他一直很喜欢这块东西。

或许是因为它不像阁楼里那些已经看不出用途的残破器物。

它曾真真切切挂在一个走商之人的腰间。

跟着那个人翻过山,走过城,在风雨里过了许多年。

那是萧问从未见过的生活。

也是他从小便有些好奇的山外。

他将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阵,这才重新送回阁楼。

只是放下之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

下午,杂货铺渐渐有人进出。

买盐的,换灯油的,取农具的。

萧问留在柜台旁帮着老陈头拿货、记账。

日头一点点往西。

老街上的人却比平时多了起来。

有人从家里搬出长凳,有人正在街边搭起简单的木棚,几个孩子跟在旁边来回跑着。

萧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日子。

“春集快到了?”

老陈头正在收门前的锄头。

“后日。”

云渡村每年暮春都会办一场集市。

附近山里的几处小村也会有人赶来,将积攒下来的山货、草药、竹器拿出来交换。

若运气好,偶尔还能碰见从山外经过的行商。

萧问抬眼望向渐渐热闹起来的老街。

又回头看了一眼阁楼那扇小窗。

山外的人很少来。

所以每一次来,似乎都会给这座安静的村子留下一点什么。

一件旧物。

一段听来的故事。

或只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地名。

萧问忽然有些期待今年的春集。

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有什么人经过云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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