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婆婆家回来时,日头已经升高。
晨雾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薄白还挂在远处山腰。昨夜雨水充足,溪流比平日快了些,绕着村中青石缓缓流过,偶尔能看见细小的银鱼贴着水底一闪而逝。
萧问沿溪往村里走。
李婆婆给的野莓干还剩小半包,被他仔细折好,揣在怀里。
路上遇见几个下田的村民,彼此打过招呼。有人问起李婆婆的腿,他便把周大夫的话说了一遍。
等绕过村西那片竹林,陈记杂货铺已经出现在前方。
铺子不大,就开在溪水与村中老街相接的地方。
青瓦木墙,两扇门板常年敞着。门外靠着锄头、木耙和几根新削好的农具柄,檐下悬着麻绳、斗笠,还有几只村里人拿来寄卖的竹篮。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
“陈记杂货”四个字被多年的风雨磨得有些淡了。
云渡村不过百十户人家,这间铺子却开了几十年。
针线、盐糖、火石、灯油,耕地用的犁钉、锄楔,孩童玩的竹哨木球,平日用得到的东西,在这里大多能寻到。
村里做不出来的,老陈头便托偶尔进山的行商带一些。
东西算不上齐全,却足够一村人过日子。
萧问推门进去。
铺子里有股他熟悉的味道。
竹木、干草药、谷物,还有旧器物存放久了以后淡淡的陈气,混在一起,并不好闻,却让人觉得安稳。
柜台后的灶上正冒着热气。
老陈头掀开蒸笼,一股清甜的香气随白汽散开。
“回来得倒巧。”
他说。
萧问把空竹筐放在墙边,目光已经落在蒸笼里。
笋糕刚刚出锅。
新磨的米浆里拌着细碎春笋,蒸熟以后白中透着一点浅青,表面还泛着薄薄的水光。
老陈头切下一块放进小碟。
“先放一会儿,烫。”
萧问在旁边坐下。
“李婆婆的腿好多了,周大夫说再养几日。”
说着,将怀中的纸包取出来。
“她给的野莓干。”
老陈头接过来看了眼,放在柜台里侧。
“晚上泡茶。”
笋糕稍凉,萧问拿起来咬了一口。
米香软糯,新笋却还留着一点清脆,入口有种很淡的鲜甜。
这是云渡村暮春常吃的东西。
算不上什么稀罕吃食,可一年也就这个时候味道最好。
萧问慢慢吃完,目光却已经越过柜台,落向铺子最里面。
那里有一架木梯。
通往阁楼。
老陈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刚回来就坐不住?”
“我上去看看。”
老人也没拦他。
“东西别乱放。”
萧问应了一声,踩着木梯上楼。
阁楼比下面窄了许多。
两边屋檐斜斜压下来,靠南开了一扇小窗。阳光从窗格里落进来,照着空气里缓缓浮动的细尘。
墙边有几口木箱。
几层木架上,则摆着一些与云渡村格格不入的东西。
缺了一角的铜镜。
皮革已经干硬的水囊。
一小卷颜色褪尽的绸布。
生了锈的短刀。
几枚样式陌生的钱币。
东西大多不值什么钱,却都来自山外。
云渡村地处偏僻,不在商路上。
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到几个外乡人。
偶尔有采药人为了寻药走深了山,有猎户循着兽迹来到附近,也有熟悉山路的行商从云渡山外围经过,顺路进村歇一两日。
老陈头年轻时便喜欢留下些他们带来的东西。
有的是换来的。
有的是临走时送的。
几十年下来,阁楼里也就慢慢多了这些零零碎碎的旧物。
萧问从小最喜欢这里。
很多东西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好奇。
一只旧水囊,也许曾跟着主人穿过数百里荒野。
一枚不起眼的铜钱,或许来自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城。
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旧物。
对萧问而言,却像是一扇扇没有完全打开的窗。
他在靠窗那层木架前停下。
那里放着一块黑色木牌。
比半个手掌略长,入手颇沉,木质细密坚硬,边角却已经被人摩挲得圆润发亮。
萧问将它拿起来。
这东西他很熟。
小时候第一次上阁楼时,他最先看中的便是这块牌子。
倒不是因为多漂亮。
恰恰相反,它甚至有些旧了。
牌面颜色沉得近黑,原先穿绳的位置磨出了一圈浅痕,旧绳早已腐断,只剩一个空空的孔。
真正让人容易记住的,是正面的图案。
一头独角异兽踏云而行。
兽首微昂,四足下各压着一道卷云。刀痕已经不甚清晰,反倒因为年岁久了,多出一种古拙厚重的意味。
背面还有三个小字。
笔画弯折,与如今常见的字形不太一样。
萧问一直没认出来。
他拿着木牌下楼。
“陈伯。”
老陈头正在柜台后整理昨日送来的货。
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又拿它做什么?”
“想听听。”
萧问在柜台旁坐下。
“这块牌子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其实这故事他小时候便问过。
只是当时只记住了几句话。
老陈头接过木牌,在手里翻了一面。
“时间太久远了,大致二十几年前吧。”
“一个走商的人,姓胡,名字倒不记得了。”
“他跟着商队从西边过来,据说是要去清河县,恰逢途经这里,便在村里歇过一晚。”
老人想了想。
“听他说,他们常走一条叫黑风岭的商路。那地方山势险,据说还有不少妖兽横行。”
萧问低头看着木牌上的异兽。
“这个就是他的护身符?”
“算是吧。”
老陈头道:“他说是商队里的护行牌,有了这块护行牌,商队就能得到庇护。”
“他戴了多久?”
“十来年。”
萧问指腹在木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难怪已经磨得这么光滑。
十几年。
对他来说,差不多已经是一辈子那么长。
很难想象一个人带着这样一块牌子,在不同山岭与城镇间走过十几年,会见过多少东西。
“那怎么留在这里了?”
“换玉盏青。”
萧问抬起头。
这倒不奇怪。
玉盏青是云渡山少见的山珍。
它只生在林深背阴处,尤其喜欢长在老树根与湿润岩隙附近。每年暮春雨水最足的时候才会陆续冒出来,一处往往不过三五株,过了最鲜嫩的几日,颜色便会渐渐变淡。
菌盖呈浅青色,边沿微微向上卷着,形似一只小小的玉盏,因而得名。
更特别的是,刚刚采下不久的玉盏青到了夜里,菌盖深处会透出很淡的青绿微光。
村里老人都说,这是它吸足了山中湿气的缘故。
没人太在意真假。
云渡村的人只知道,这东西煮汤鲜美,又颇为滋补。
可偶尔进山的外乡人见到玉盏青,却往往比村里人珍惜得多。
“那年雨水好,村里有人采到了十几株上品玉盏青。”
老陈头道。
“那个姓胡的见了很高兴,拿盐、布和几样山外货换走大半。”
“临走时又把这块牌子解下来,说跟了他许多年,虽不值什么钱,留下做个念想也好。”
萧问问:
“他知道玉盏青有什么用?”
“大概知道。”
老陈头摇了摇头。
“只说山外有药铺专门收这东西,至于收去做什么,没细讲。”
萧问若有所思。
他以前只知道外乡人喜欢玉盏青。
倒没想过,那些人将它带出去,竟不是为了吃。
“他后来还来过么?”
“没有。”
“黑风岭很远?”
“应当很远。”
老人将木牌递还给他。
萧问没有说话。
黑风岭。
几百里。
上千里。
这些词对他而言都很遥远。
他低头看向那头踏云而行的独角异兽。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牌面上,照出木纹间细细的旧痕。
不知为何,他一直很喜欢这块东西。
或许是因为它不像阁楼里那些已经看不出用途的残破器物。
它曾真真切切挂在一个走商之人的腰间。
跟着那个人翻过山,走过城,在风雨里过了许多年。
那是萧问从未见过的生活。
也是他从小便有些好奇的山外。
他将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阵,这才重新送回阁楼。
只是放下之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
下午,杂货铺渐渐有人进出。
买盐的,换灯油的,取农具的。
萧问留在柜台旁帮着老陈头拿货、记账。
日头一点点往西。
老街上的人却比平时多了起来。
有人从家里搬出长凳,有人正在街边搭起简单的木棚,几个孩子跟在旁边来回跑着。
萧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日子。
“春集快到了?”
老陈头正在收门前的锄头。
“后日。”
云渡村每年暮春都会办一场集市。
附近山里的几处小村也会有人赶来,将积攒下来的山货、草药、竹器拿出来交换。
若运气好,偶尔还能碰见从山外经过的行商。
萧问抬眼望向渐渐热闹起来的老街。
又回头看了一眼阁楼那扇小窗。
山外的人很少来。
所以每一次来,似乎都会给这座安静的村子留下一点什么。
一件旧物。
一段听来的故事。
或只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地名。
萧问忽然有些期待今年的春集。
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有什么人经过云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