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集开在两日后的清晨。
天才蒙蒙亮,村里的老街便已经有了动静。
沿街的木棚是前一日搭好的,竹竿横在屋檐之间,铺上粗布便成了简易摊位。村里人将攒了一冬的东西陆续搬出来,山货、药草、竹器、腌肉,还有新织的麻布和刚开坛的米酒,一样样摆在长桌上。
等日头从东边山头露出来,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云渡村本就不大,一年里却总有这么几日,能让整条老街显得有些拥挤。
附近山坳里的村民也赶了过来。
有人背着竹篓,有人牵着驴,几个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手里捏着刚买的糖块,一路跑得满头是汗。
溪边升起几处炊烟。
卖汤饼的老妇支起大锅,水汽混着面香飘出很远。另一边有人在炭火上烤鱼,油脂滴进火里,不时响起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陈记杂货铺门前也摆了张长桌。
老陈头将几捆麻绳、两把新磨过的柴刀,还有些针线火石摆出去,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门边。
萧问在旁边帮了半上午。
等最忙的时候过去,老陈头便摆摆手。
“去逛你的吧。”
萧问看了看铺子。
“您一个人忙得过来?”
“都是村里人,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老陈头端起茶碗。
“难得一年一回,别总站我这儿。”
萧问也没再坚持。
出了杂货铺,顺着老街慢慢往前走。
他从小参加春集,对大多数摊子都熟悉。
谁家的竹篮编得结实,谁家的米酒后劲大,哪户人家晒的腊肉最香,村里人心里大都有数。
可今年似乎确实比往年热闹些。
走到溪桥附近时,他看见几张陌生面孔。
一个背药篓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摊前挑晒干的黄精,衣服沾着山泥,腰间还挂着短镰。
不远处还有两匹驮马。
马背上卸下来的货物不多,布匹、盐包、几只漆器,还有一些村里少见的纸笔书册。
应当是从山外来的行商。
萧问脚步便慢了些。
他本想过去看看那些书,却先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目光。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面前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铺着一张旧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旧书、残卷、铜钱和几件说不上用途的小物。
有些纸页已经泛黄。
边角还带着水渍。
萧问蹲下来翻了翻。
大多是账册、旧历,还有几本缺页的杂书。
摊主坐在后面晒太阳,也不催他。
萧问翻到最下面时,忽然摸到一卷比寻常书册厚些的旧纸。
外面用一根褪色麻绳系着。
“这个能看么?”
老人睁开眼。
“看吧。”
萧问解开麻绳。
旧纸一层层展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道浓淡不一的墨线。
山川。
河流。
再往外展开,纸上的天地越来越大。
萧问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这是一幅地图。
又不完全像他想象中的地图。
纸上没有方正规整的格线,也没有将所有城池道路一一标明。山岭用浓淡墨色随手勾出,河流则是一道道蜿蜒细线,有些地方写着地名,有些地方只画着简单的树、山、渡口,旁边还留下许多细小批注。
字迹也不统一。
有的工整。
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像是有人一边走,一边画下来的。
萧问看了许久。
“这是哪里的图?”
摊主伸手摸了摸胡须。
“山河游迹图。”
“前些年收来的。”
“听说原主人是个散修,年轻时候便喜欢四处游历,走了二十多年,走到哪儿便记到哪儿。”
老人指了指图。
“不是官府绘的舆图,路有些早就变了,城也未必全对。拿去认认山河还行,真要照着它赶路,可得自己小心。”
萧问低头继续看。
图上最醒目的,是一条由西向东贯穿大片土地的长河。
长河以北,山川与城池最为密集。
中央一带写满了州府地名,河渠纵横,几条宽阔官道彼此交错。
其中一座城被特意画得大了些。
外圈甚至以双线勾出城墙。
旁边只写了三个字。
天雍城。
萧问看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他听过。
以前经过云渡村的外乡人偶尔提起,说那是天雍王朝最大的一座城。
至于究竟有多大,没有人能给他说明白。
有人说骑马绕着城墙走一圈,要从清晨走到日落。
也有人说城里一条街,便比云渡村住的人还多。
萧问一直不知道真假。
如今三个字安静地落在纸上,倒让那个遥远的地方忽然有了几分真实。
天雍城往东,道路渐渐开阔。
河流最终汇入一片留白。
绘图之人在那里只画了几道波纹。
写着——东海。
萧问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原来海在这里。
再往北,是大片墨色很淡的空旷之地。
地图上只偶尔画出几座山与几条河,更多的地方是连绵草原。最北端的纸页已经残缺,只留下“寒原”二字。
南方则截然不同。
山川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河流众多,旁边写着瘴林、古泽之类的批注。
西边最远。
山脉一道接着一道。
再往外便开始出现大片没有河流的荒地,绘图之人用许多细小点墨表示沙漠,中间却又夹着几条细长的道路。
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
“西行商旅,多结伴而过。”
萧问看得入神。
这张纸并没有将整个天痕大陆画完。
更像是一个人几十年所见的片段。
有的地方详细得连一处小渡口都标着名字。
有的地方却大片空白。
那些空白并不显得残缺,反而更让人忍不住去想。
纸外是不是还有更远的地方?
摊主见他一直不说话,笑道:
“喜欢地图?”
“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
萧问轻声道。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大河缓缓移动。
从东海向西。
途经天雍城。
再向西北。
忽然停住。
几座并不算高的山峰之间,画着一道狭长山岭。
旁边写着三个字。
——黑风岭。
萧问怔了一下。
目光重新落了回去。
黑风岭旁还有一句批注:
“岭狭风烈,秋冬尤甚。旧时多狼,商队常结伴行之。”
那一瞬间,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杂货铺阁楼里的黑色木牌。
近黑的旧木。
踏云而行的独角异兽。
以及老陈头说过的话。
那块牌子的主人,曾经常年走黑风岭。
原本只是一个从外乡人口中听来的地名。
如今竟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萧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黑风岭下面还有一条细细的商道。
一路向东,穿过两座州城,最终汇入通向天雍的官道。
地图画得粗略。
许多地方连名字都没有。
可这一条线,却像无意间把阁楼里那块旧木牌与纸上的辽阔天地连在了一起。
萧问第一次意识到。
那个姓胡的商人,或许就是从这里一路走来的。
越过黑风岭。
走过几百里,甚至上千里山河。
最后在一个并不起眼的暮春,到了云渡村。
又将那块跟了他十几年的旧牌,留在了杂货铺里。
“这图怎么卖?”
萧问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旧图而已,三十文。”
萧问摸了摸身上。
春集前老陈头给了他一些零用钱。
正好够。
他没有再翻别的东西,将铜钱数给老人,把地图重新卷起来,用原先那根麻绳系好。
拿在手中时,忽然觉得这卷旧纸比刚才沉了一点。
……
下午,春集愈发热闹。
萧问带着地图回了一趟杂货铺。
老陈头展开看了几眼。
“花钱买的?”
“嗯。”
“看得懂?”
“大半看不懂。”
老人便将图推回给他。
“那你还买。”
萧问低头将地图卷好。
“以后慢慢看。”
老陈头没再说什么。
只让他收好,别碰了水。
傍晚以后,老街两侧陆续点起油灯。
白日里的摊子并未散尽,卖吃食的反而更多了。
炊烟与灯火沿着溪水铺开。
有人搬来长桌喝酒,有人坐在桥边唱山里的旧曲。孩子提着纸灯笼从人群里穿过,灯影晃晃悠悠,一路追到溪岸边。
萧问也没急着回家。
他买了一碗热汤,坐在杂货铺门前慢慢喝着。
地图已经被他收进怀中。
隔着衣服,还能摸到卷起后微微坚硬的纸边。
夜色渐深。
村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点火光拖着细长的尾巴升上夜空。
萧问抬起头。
火光在高处停了一瞬。
轰然散开。
大片金红色光点从夜幕中落下,将溪水、屋檐与整条老街照得一片明亮。
人群中传来孩子们的欢呼。
第二支烟火很快又升起来。
这次是青白色。
光芒一层层舒展开,将远处的山影也映亮片刻。
萧问仰头看着。
他每年都看春集的烟火。
可每年似乎也都会觉得好看。
烟火落下以后,天还是那片天。
溪水仍在身旁缓缓流着。
老陈头坐在门边和熟人说话。
李婆婆的孙子拿着糖在人群里跑。
王大叔喝了几杯酒,声音比平日大了许多。
这就是云渡村。
不大。
甚至在那张地图上,大概连一点墨迹都占不到。
萧问却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远方有远方的山河。
眼前也有眼前的灯火。
又一束烟火升上夜空。
少年望着那片短暂盛开的光,手掌轻轻按在怀中的旧地图上。
黑风岭。
天雍城。
东海。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别人话里的地方,今晚忽然离他近了一些。
萧问看了很久。
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若以后真有机会。
他想沿着那些墨线,慢慢走一走。
看看纸上的山川。
与真正的山川。
究竟是不是一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