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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12 19:51:14

春集开在两日后的清晨。

天才蒙蒙亮,村里的老街便已经有了动静。

沿街的木棚是前一日搭好的,竹竿横在屋檐之间,铺上粗布便成了简易摊位。村里人将攒了一冬的东西陆续搬出来,山货、药草、竹器、腌肉,还有新织的麻布和刚开坛的米酒,一样样摆在长桌上。

等日头从东边山头露出来,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云渡村本就不大,一年里却总有这么几日,能让整条老街显得有些拥挤。

附近山坳里的村民也赶了过来。

有人背着竹篓,有人牵着驴,几个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手里捏着刚买的糖块,一路跑得满头是汗。

溪边升起几处炊烟。

卖汤饼的老妇支起大锅,水汽混着面香飘出很远。另一边有人在炭火上烤鱼,油脂滴进火里,不时响起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陈记杂货铺门前也摆了张长桌。

老陈头将几捆麻绳、两把新磨过的柴刀,还有些针线火石摆出去,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门边。

萧问在旁边帮了半上午。

等最忙的时候过去,老陈头便摆摆手。

“去逛你的吧。”

萧问看了看铺子。

“您一个人忙得过来?”

“都是村里人,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老陈头端起茶碗。

“难得一年一回,别总站我这儿。”

萧问也没再坚持。

出了杂货铺,顺着老街慢慢往前走。

他从小参加春集,对大多数摊子都熟悉。

谁家的竹篮编得结实,谁家的米酒后劲大,哪户人家晒的腊肉最香,村里人心里大都有数。

可今年似乎确实比往年热闹些。

走到溪桥附近时,他看见几张陌生面孔。

一个背药篓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摊前挑晒干的黄精,衣服沾着山泥,腰间还挂着短镰。

不远处还有两匹驮马。

马背上卸下来的货物不多,布匹、盐包、几只漆器,还有一些村里少见的纸笔书册。

应当是从山外来的行商。

萧问脚步便慢了些。

他本想过去看看那些书,却先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目光。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面前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铺着一张旧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旧书、残卷、铜钱和几件说不上用途的小物。

有些纸页已经泛黄。

边角还带着水渍。

萧问蹲下来翻了翻。

大多是账册、旧历,还有几本缺页的杂书。

摊主坐在后面晒太阳,也不催他。

萧问翻到最下面时,忽然摸到一卷比寻常书册厚些的旧纸。

外面用一根褪色麻绳系着。

“这个能看么?”

老人睁开眼。

“看吧。”

萧问解开麻绳。

旧纸一层层展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道浓淡不一的墨线。

山川。

河流。

再往外展开,纸上的天地越来越大。

萧问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这是一幅地图。

又不完全像他想象中的地图。

纸上没有方正规整的格线,也没有将所有城池道路一一标明。山岭用浓淡墨色随手勾出,河流则是一道道蜿蜒细线,有些地方写着地名,有些地方只画着简单的树、山、渡口,旁边还留下许多细小批注。

字迹也不统一。

有的工整。

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像是有人一边走,一边画下来的。

萧问看了许久。

“这是哪里的图?”

摊主伸手摸了摸胡须。

“山河游迹图。”

“前些年收来的。”

“听说原主人是个散修,年轻时候便喜欢四处游历,走了二十多年,走到哪儿便记到哪儿。”

老人指了指图。

“不是官府绘的舆图,路有些早就变了,城也未必全对。拿去认认山河还行,真要照着它赶路,可得自己小心。”

萧问低头继续看。

图上最醒目的,是一条由西向东贯穿大片土地的长河。

长河以北,山川与城池最为密集。

中央一带写满了州府地名,河渠纵横,几条宽阔官道彼此交错。

其中一座城被特意画得大了些。

外圈甚至以双线勾出城墙。

旁边只写了三个字。

天雍城。

萧问看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他听过。

以前经过云渡村的外乡人偶尔提起,说那是天雍王朝最大的一座城。

至于究竟有多大,没有人能给他说明白。

有人说骑马绕着城墙走一圈,要从清晨走到日落。

也有人说城里一条街,便比云渡村住的人还多。

萧问一直不知道真假。

如今三个字安静地落在纸上,倒让那个遥远的地方忽然有了几分真实。

天雍城往东,道路渐渐开阔。

河流最终汇入一片留白。

绘图之人在那里只画了几道波纹。

写着——东海。

萧问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原来海在这里。

再往北,是大片墨色很淡的空旷之地。

地图上只偶尔画出几座山与几条河,更多的地方是连绵草原。最北端的纸页已经残缺,只留下“寒原”二字。

南方则截然不同。

山川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河流众多,旁边写着瘴林、古泽之类的批注。

西边最远。

山脉一道接着一道。

再往外便开始出现大片没有河流的荒地,绘图之人用许多细小点墨表示沙漠,中间却又夹着几条细长的道路。

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

“西行商旅,多结伴而过。”

萧问看得入神。

这张纸并没有将整个天痕大陆画完。

更像是一个人几十年所见的片段。

有的地方详细得连一处小渡口都标着名字。

有的地方却大片空白。

那些空白并不显得残缺,反而更让人忍不住去想。

纸外是不是还有更远的地方?

摊主见他一直不说话,笑道:

“喜欢地图?”

“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

萧问轻声道。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大河缓缓移动。

从东海向西。

途经天雍城。

再向西北。

忽然停住。

几座并不算高的山峰之间,画着一道狭长山岭。

旁边写着三个字。

——黑风岭。

萧问怔了一下。

目光重新落了回去。

黑风岭旁还有一句批注:

“岭狭风烈,秋冬尤甚。旧时多狼,商队常结伴行之。”

那一瞬间,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杂货铺阁楼里的黑色木牌。

近黑的旧木。

踏云而行的独角异兽。

以及老陈头说过的话。

那块牌子的主人,曾经常年走黑风岭。

原本只是一个从外乡人口中听来的地名。

如今竟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萧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黑风岭下面还有一条细细的商道。

一路向东,穿过两座州城,最终汇入通向天雍的官道。

地图画得粗略。

许多地方连名字都没有。

可这一条线,却像无意间把阁楼里那块旧木牌与纸上的辽阔天地连在了一起。

萧问第一次意识到。

那个姓胡的商人,或许就是从这里一路走来的。

越过黑风岭。

走过几百里,甚至上千里山河。

最后在一个并不起眼的暮春,到了云渡村。

又将那块跟了他十几年的旧牌,留在了杂货铺里。

“这图怎么卖?”

萧问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旧图而已,三十文。”

萧问摸了摸身上。

春集前老陈头给了他一些零用钱。

正好够。

他没有再翻别的东西,将铜钱数给老人,把地图重新卷起来,用原先那根麻绳系好。

拿在手中时,忽然觉得这卷旧纸比刚才沉了一点。

……

下午,春集愈发热闹。

萧问带着地图回了一趟杂货铺。

老陈头展开看了几眼。

“花钱买的?”

“嗯。”

“看得懂?”

“大半看不懂。”

老人便将图推回给他。

“那你还买。”

萧问低头将地图卷好。

“以后慢慢看。”

老陈头没再说什么。

只让他收好,别碰了水。

傍晚以后,老街两侧陆续点起油灯。

白日里的摊子并未散尽,卖吃食的反而更多了。

炊烟与灯火沿着溪水铺开。

有人搬来长桌喝酒,有人坐在桥边唱山里的旧曲。孩子提着纸灯笼从人群里穿过,灯影晃晃悠悠,一路追到溪岸边。

萧问也没急着回家。

他买了一碗热汤,坐在杂货铺门前慢慢喝着。

地图已经被他收进怀中。

隔着衣服,还能摸到卷起后微微坚硬的纸边。

夜色渐深。

村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点火光拖着细长的尾巴升上夜空。

萧问抬起头。

火光在高处停了一瞬。

轰然散开。

大片金红色光点从夜幕中落下,将溪水、屋檐与整条老街照得一片明亮。

人群中传来孩子们的欢呼。

第二支烟火很快又升起来。

这次是青白色。

光芒一层层舒展开,将远处的山影也映亮片刻。

萧问仰头看着。

他每年都看春集的烟火。

可每年似乎也都会觉得好看。

烟火落下以后,天还是那片天。

溪水仍在身旁缓缓流着。

老陈头坐在门边和熟人说话。

李婆婆的孙子拿着糖在人群里跑。

王大叔喝了几杯酒,声音比平日大了许多。

这就是云渡村。

不大。

甚至在那张地图上,大概连一点墨迹都占不到。

萧问却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远方有远方的山河。

眼前也有眼前的灯火。

又一束烟火升上夜空。

少年望着那片短暂盛开的光,手掌轻轻按在怀中的旧地图上。

黑风岭。

天雍城。

东海。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别人话里的地方,今晚忽然离他近了一些。

萧问看了很久。

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若以后真有机会。

他想沿着那些墨线,慢慢走一走。

看看纸上的山川。

与真正的山川。

究竟是不是一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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