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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12 19:51:14

春集散去后的第二日,云渡村重新安静下来。

沿街搭起的木棚已经拆了大半,前夜挂在屋檐下的纸灯也收了起来。青石路上偶尔还能见到几片烟火燃尽后的红纸,被晨风一卷,便贴着地面轻轻飘远。

昨日的人声与灯火仿佛还在眼前,醒来以后,却只剩溪水照旧流着。

陈记杂货铺也恢复了平日模样。

萧问坐在门槛上,膝间摊着那卷《山河游迹图》。

这两日,他已经看过许多遍。

云渡山在图上只是一片没有多少标注的山岭,再向外,山势渐缓,河流与道路也渐渐多了起来。

清河县离得最近。

再往东,是州府,是天雍城。

那条穿过黑风岭的旧商道,则一直向西延伸,在层层山峦之间只留下细细的一笔。

最远处,还有东海。

几道简单的水纹,一片大片留白。

萧问的手指从黑风岭缓缓划过,又落在那片空白上。

以前听外乡人讲起这些地方,他总觉得很远。

远得像是别人走过的人生,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当那些名字真的落在纸上,有路相连,有河可渡,忽然便觉得,所谓远方,好像也不过是一程接着一程的路。

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

“又在看?”

身后传来老陈头的声音。

萧问回过头。

老人正坐在柜台后,将春集剩下的账目一笔笔归拢。

“嗯。”

“看出什么了?”

萧问想了想。

“这张图比我想的要大。”

老陈头抬起眼。

“图大,还是外面大?”

萧问低头看着满纸山河。

“外面应该更大。”

老陈头没说什么。

铺子里安静了一阵。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柜台一角。远处田间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春集带来的最后一点热闹,也正在慢慢散去。

老陈头翻过一页账本,忽然问:

“想出去看看?”

萧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老人仍低着头,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萧问其实想过很多次。

小时候听外乡人说起山外的城,他想过。

站在山坡上,看着一重又一重青山时,也想过。

前夜烟火升上夜空,他还在想着,若以后真有机会,便沿着地图上的那些墨线慢慢走一走。

只是“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山外一直在那里。

他总觉得,总会有机会。

如今真被老陈头问起,萧问反倒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点了点头。

“想。”

老陈头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像是只问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像是这个答案,他很早以前便知道了。

萧问等了一会儿。

“没了?”

“还要有什么?”

老人拨了拨算盘珠。

“春集上来的那支商队,明早出山。”

“我昨日问过,他们先去清河县,再沿官道往东。你若想走,可以先跟他们同行。”

萧问怔了一下,望着他。

“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买那张图之后。”

“老人语气平常。

“捧着看一天了,还真当我没瞧见?”

萧问低头笑了笑。

这一次却没有和平日一样接话。

铺子格外安静。

溪水流过石桥,声音不大,春日的阳光从门前照进来,在地上落出一方明亮的光。

过了好一会,萧问忽然问:

“陈伯,您真让我走?”

老陈头这才停下手里的算盘。

“腿长在你身上,我还能拴着?”

老人将账本合上。

想了想,又道:

“你从小就喜欢问山外的事。”

“以前年纪小,我不放心。”

“现在也十七了。”

他看了一眼门外已经渐深的春色。

“再过些日子入了夏,山里雨多,路反倒不好走。那支商队又熟悉云渡山一带,眼下正合适。”

萧问低头看着地图。

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想了那么多年的事情,真正来到眼前时,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郑重。

没有非走不可的缘由。

也没有什么人在远方等他。

不过是春集刚刚结束。

他恰好买了一张地图。

老陈头也恰好问了一句。

于是那些一直藏在心里的念头,便有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老头抿了口茶,怔了怔,叹了口气,又道:

“我这身子骨还行,铺子也守得住。”

“真想走啊,就趁现在。”

“再过几年,我年纪更大些,你反倒未必舍得走。”

这句话落下,铺子里又安静了片刻。

萧问望着老陈头花白的头发。

老人这几年确实老得比以前快了一些。

只是日日相见,很少觉得。

偶尔哪一天忽然想起,才会发现记忆里那个能独自背着货物走几里山路的人,如今上下木梯时已经会扶一扶墙。

萧问没有说什么舍不得的话。

老陈头也没有再劝。

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说得太明白,反而显得多余。

过了一会儿,萧问问:

“我要是走很久呢?”

“多久?”

“不知道。”

老陈头笑了笑。

“那就别算。”

“想看的地方多,就慢慢看。”

“累了,记得回来。”

萧问低头将地图重新卷好。

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好。”

……

萧问要出远门的消息,很快便在村里传开了。

云渡村本就不大。

下午他去周大夫那里取些常用伤药时,老人已经知道了。

周大夫没有多问,只从药柜里多拿了一小包驱虫草药给他。

“山里夜宿时点一点。”

萧问收下,道了谢。

从医馆出来,正好遇见王大叔牵着老黄牛从田里回来。

听说他过几日便要离村,王大叔愣了一会儿,随后只道:

“出去看看也好。”

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

“山外不比村里熟,天黑了就找地方歇,别仗着年轻赶夜路。”

萧问应下。

李婆婆腿脚还没利索,没亲自过来,却让孙子送来一包晒好的野莓。

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晚上也来了趟杂货铺。

有人问天雍城是不是真有那么大。

有人惦记着东海究竟是什么模样。

萧问一个也答不上来。

最后只说:

“等看见了,回来告诉你们。”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倒愣了一下。

以前从来都是他坐在杂货铺门口,听那些偶尔经过的外乡人讲外面的事。

雪原,沙漠,大江,大城。

以后若真走得远了。

或许有一天,也会轮到他坐在这里,把见过的东西说给别人听。

这个念头让萧问觉得很好。

……

夜色渐深。

竹屋里亮起一盏油灯。

萧问将行囊摊在床边。

其实没多少东西好收拾。

两身换洗衣裳。

一只水囊。

几张耐放的干饼。

周大夫给的药。

还有这些年帮杂货铺跑腿、做事攒下的一些铜钱。

不算多。

萧问也没觉得需要很多。

地图被他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行囊最里面。

老陈头坐在桌旁看着他收拾。

等东西差不多齐了,才起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窄长竹匣。

“这个带着。”

萧问接过来。

打开以后,里面放着十来株阴干的玉盏青。

鲜时浅青如玉的菌盖,如今颜色深了些,却仍保留着微微卷起的盏形。

这些都是今年暮春挑出来品相最好的。

玉盏青本就不算常见。

雨水合适的年份,也得熟悉山林的人去背阴老林里慢慢找,一处往往不过三五株。

萧问看了一眼。

“带这么多做什么?”

“山里人出远门,总得带点山里的东西。”

老陈头道:“泡水、煮汤都行。路上要是吃得不好,也能补补。”

萧问从小吃惯了玉盏青。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种味道不错的山货。

可听老人这么说,还是将竹匣收了起来。

“好。”

老陈头又坐了一会儿。

目光在已经收好的行囊上扫过。

忽然站起身。

“等着。”

说完便出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手里多了一块黑色木牌。

萧问一眼认出。

是杂货铺阁楼里的那块旧护行牌。

黑沉沉的硬木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圆滑。正面那头踏云而行的独角异兽,在灯火下显得古拙而安静。

萧问从小便喜欢它。

小时候第一次听说黑风岭,就是因为这块牌子。

后来在《山河游迹图》上看见那个名字时,他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也是它。

“给我?”

萧问问。

老陈头将木牌递过去。

“你不是一直喜欢么。”

“留在阁楼里也是落灰。”

说着,又找来一根结实的青麻绳,从牌孔里穿过。

“那姓胡的以前说,这东西跟了他十几年。”

“走商的人常年在外,就图个一路平安。”

老人低着头系绳结。

“有没有用不好说。”

“你带着,全当讨个好意头。”

萧问接过木牌。

入手微沉。

那些被旧主人摩挲出来的细痕依旧清晰。

十几年前,有人带着它走过黑风岭,走过许多他未曾见过的地方。

十几年后,它又到了自己手里。

萧问看了一会儿,将木牌收好。

“我会带好的。”

老陈头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只剩灯火轻轻跳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怅然道:

“记得碰上过不去的事,先顾好自己。”

“命在,路才走得下去。”

萧问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

溪水从村边流过,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细细长长。

竹林里偶尔有风。

叶子彼此擦过,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萧问坐在床边,看着已经收好的行囊。

地图。

一匣玉盏青。

那块黑色旧牌。

还有几件再寻常不过的衣物。

原来一个人准备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真正能带走的东西,也没有多少。

老陈头站起身,将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一些。

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下来。

“阿问。”

萧问抬头。

老人看着他。

片刻后,只说了一句:

“出去以后,好好看看。”

萧问怔了怔。

随后笑了。

“嗯。”

“我会的。”

老陈头也笑了一下。

转身出了门。

萧问独自坐了一会儿。

最后吹熄油灯,躺了下来。

屋里渐渐暗下去。

窗外还是那条听了十七年的溪。

还是院里的竹林。

还是从前每一个夜晚都有的风声。

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这一夜,萧问听得格外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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