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集散去后的第二日,云渡村重新安静下来。
沿街搭起的木棚已经拆了大半,前夜挂在屋檐下的纸灯也收了起来。青石路上偶尔还能见到几片烟火燃尽后的红纸,被晨风一卷,便贴着地面轻轻飘远。
昨日的人声与灯火仿佛还在眼前,醒来以后,却只剩溪水照旧流着。
陈记杂货铺也恢复了平日模样。
萧问坐在门槛上,膝间摊着那卷《山河游迹图》。
这两日,他已经看过许多遍。
云渡山在图上只是一片没有多少标注的山岭,再向外,山势渐缓,河流与道路也渐渐多了起来。
清河县离得最近。
再往东,是州府,是天雍城。
那条穿过黑风岭的旧商道,则一直向西延伸,在层层山峦之间只留下细细的一笔。
最远处,还有东海。
几道简单的水纹,一片大片留白。
萧问的手指从黑风岭缓缓划过,又落在那片空白上。
以前听外乡人讲起这些地方,他总觉得很远。
远得像是别人走过的人生,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当那些名字真的落在纸上,有路相连,有河可渡,忽然便觉得,所谓远方,好像也不过是一程接着一程的路。
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
“又在看?”
身后传来老陈头的声音。
萧问回过头。
老人正坐在柜台后,将春集剩下的账目一笔笔归拢。
“嗯。”
“看出什么了?”
萧问想了想。
“这张图比我想的要大。”
老陈头抬起眼。
“图大,还是外面大?”
萧问低头看着满纸山河。
“外面应该更大。”
老陈头没说什么。
铺子里安静了一阵。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柜台一角。远处田间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春集带来的最后一点热闹,也正在慢慢散去。
老陈头翻过一页账本,忽然问:
“想出去看看?”
萧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老人仍低着头,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萧问其实想过很多次。
小时候听外乡人说起山外的城,他想过。
站在山坡上,看着一重又一重青山时,也想过。
前夜烟火升上夜空,他还在想着,若以后真有机会,便沿着地图上的那些墨线慢慢走一走。
只是“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山外一直在那里。
他总觉得,总会有机会。
如今真被老陈头问起,萧问反倒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点了点头。
“想。”
老陈头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像是只问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像是这个答案,他很早以前便知道了。
萧问等了一会儿。
“没了?”
“还要有什么?”
老人拨了拨算盘珠。
“春集上来的那支商队,明早出山。”
“我昨日问过,他们先去清河县,再沿官道往东。你若想走,可以先跟他们同行。”
萧问怔了一下,望着他。
“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买那张图之后。”
“老人语气平常。
“捧着看一天了,还真当我没瞧见?”
萧问低头笑了笑。
这一次却没有和平日一样接话。
铺子格外安静。
溪水流过石桥,声音不大,春日的阳光从门前照进来,在地上落出一方明亮的光。
过了好一会,萧问忽然问:
“陈伯,您真让我走?”
老陈头这才停下手里的算盘。
“腿长在你身上,我还能拴着?”
老人将账本合上。
想了想,又道:
“你从小就喜欢问山外的事。”
“以前年纪小,我不放心。”
“现在也十七了。”
他看了一眼门外已经渐深的春色。
“再过些日子入了夏,山里雨多,路反倒不好走。那支商队又熟悉云渡山一带,眼下正合适。”
萧问低头看着地图。
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想了那么多年的事情,真正来到眼前时,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郑重。
没有非走不可的缘由。
也没有什么人在远方等他。
不过是春集刚刚结束。
他恰好买了一张地图。
老陈头也恰好问了一句。
于是那些一直藏在心里的念头,便有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老头抿了口茶,怔了怔,叹了口气,又道:
“我这身子骨还行,铺子也守得住。”
“真想走啊,就趁现在。”
“再过几年,我年纪更大些,你反倒未必舍得走。”
这句话落下,铺子里又安静了片刻。
萧问望着老陈头花白的头发。
老人这几年确实老得比以前快了一些。
只是日日相见,很少觉得。
偶尔哪一天忽然想起,才会发现记忆里那个能独自背着货物走几里山路的人,如今上下木梯时已经会扶一扶墙。
萧问没有说什么舍不得的话。
老陈头也没有再劝。
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说得太明白,反而显得多余。
过了一会儿,萧问问:
“我要是走很久呢?”
“多久?”
“不知道。”
老陈头笑了笑。
“那就别算。”
“想看的地方多,就慢慢看。”
“累了,记得回来。”
萧问低头将地图重新卷好。
过了一会儿,轻声道:
“好。”
……
萧问要出远门的消息,很快便在村里传开了。
云渡村本就不大。
下午他去周大夫那里取些常用伤药时,老人已经知道了。
周大夫没有多问,只从药柜里多拿了一小包驱虫草药给他。
“山里夜宿时点一点。”
萧问收下,道了谢。
从医馆出来,正好遇见王大叔牵着老黄牛从田里回来。
听说他过几日便要离村,王大叔愣了一会儿,随后只道:
“出去看看也好。”
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
“山外不比村里熟,天黑了就找地方歇,别仗着年轻赶夜路。”
萧问应下。
李婆婆腿脚还没利索,没亲自过来,却让孙子送来一包晒好的野莓。
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晚上也来了趟杂货铺。
有人问天雍城是不是真有那么大。
有人惦记着东海究竟是什么模样。
萧问一个也答不上来。
最后只说:
“等看见了,回来告诉你们。”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倒愣了一下。
以前从来都是他坐在杂货铺门口,听那些偶尔经过的外乡人讲外面的事。
雪原,沙漠,大江,大城。
以后若真走得远了。
或许有一天,也会轮到他坐在这里,把见过的东西说给别人听。
这个念头让萧问觉得很好。
……
夜色渐深。
竹屋里亮起一盏油灯。
萧问将行囊摊在床边。
其实没多少东西好收拾。
两身换洗衣裳。
一只水囊。
几张耐放的干饼。
周大夫给的药。
还有这些年帮杂货铺跑腿、做事攒下的一些铜钱。
不算多。
萧问也没觉得需要很多。
地图被他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行囊最里面。
老陈头坐在桌旁看着他收拾。
等东西差不多齐了,才起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窄长竹匣。
“这个带着。”
萧问接过来。
打开以后,里面放着十来株阴干的玉盏青。
鲜时浅青如玉的菌盖,如今颜色深了些,却仍保留着微微卷起的盏形。
这些都是今年暮春挑出来品相最好的。
玉盏青本就不算常见。
雨水合适的年份,也得熟悉山林的人去背阴老林里慢慢找,一处往往不过三五株。
萧问看了一眼。
“带这么多做什么?”
“山里人出远门,总得带点山里的东西。”
老陈头道:“泡水、煮汤都行。路上要是吃得不好,也能补补。”
萧问从小吃惯了玉盏青。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种味道不错的山货。
可听老人这么说,还是将竹匣收了起来。
“好。”
老陈头又坐了一会儿。
目光在已经收好的行囊上扫过。
忽然站起身。
“等着。”
说完便出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手里多了一块黑色木牌。
萧问一眼认出。
是杂货铺阁楼里的那块旧护行牌。
黑沉沉的硬木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圆滑。正面那头踏云而行的独角异兽,在灯火下显得古拙而安静。
萧问从小便喜欢它。
小时候第一次听说黑风岭,就是因为这块牌子。
后来在《山河游迹图》上看见那个名字时,他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也是它。
“给我?”
萧问问。
老陈头将木牌递过去。
“你不是一直喜欢么。”
“留在阁楼里也是落灰。”
说着,又找来一根结实的青麻绳,从牌孔里穿过。
“那姓胡的以前说,这东西跟了他十几年。”
“走商的人常年在外,就图个一路平安。”
老人低着头系绳结。
“有没有用不好说。”
“你带着,全当讨个好意头。”
萧问接过木牌。
入手微沉。
那些被旧主人摩挲出来的细痕依旧清晰。
十几年前,有人带着它走过黑风岭,走过许多他未曾见过的地方。
十几年后,它又到了自己手里。
萧问看了一会儿,将木牌收好。
“我会带好的。”
老陈头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只剩灯火轻轻跳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怅然道:
“记得碰上过不去的事,先顾好自己。”
“命在,路才走得下去。”
萧问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
溪水从村边流过,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细细长长。
竹林里偶尔有风。
叶子彼此擦过,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萧问坐在床边,看着已经收好的行囊。
地图。
一匣玉盏青。
那块黑色旧牌。
还有几件再寻常不过的衣物。
原来一个人准备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真正能带走的东西,也没有多少。
老陈头站起身,将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一些。
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下来。
“阿问。”
萧问抬头。
老人看着他。
片刻后,只说了一句:
“出去以后,好好看看。”
萧问怔了怔。
随后笑了。
“嗯。”
“我会的。”
老陈头也笑了一下。
转身出了门。
萧问独自坐了一会儿。
最后吹熄油灯,躺了下来。
屋里渐渐暗下去。
窗外还是那条听了十七年的溪。
还是院里的竹林。
还是从前每一个夜晚都有的风声。
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这一夜,萧问听得格外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