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萧问便醒了。
屋里昏沉沉的,窗纸外只有一层浅白。
昨夜收拾好的行囊就放在桌边,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晒干的玉盏青,还有那本《山河游迹图》和老陈头给他的古旧木牌。
萧问洗了把脸,将木牌系在腰间,背起行囊出了门。
老陈头已经不在了。
院门半掩着,屋里屋外都没什么动静。
这个时辰,铺子本还不到开门的时候,不过萧问并不意外。那老头向来起得早,昨日该说的话也都说过,真让他一大早站在门口送自己,反倒不像他的性子。
出了竹屋,村里还笼着晨雾。
远远便能看见村口停着三辆大车。
等萧问走近,商队也已经收拾妥当。
拉车的马低着头,不时甩动尾巴。车上堆着从周边几个村落收来的干菌、药草、兽皮和晒好的山果,外面用粗麻绳捆得严实。
这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小商队。
领头的周掌柜四十来岁,常年往返云渡山与清河县之间。除了他,队里还有三个人,一个是话多的许老六,另外两个叫石勇和葛山,生得格外壮实,腰间都带着刀。
平日搬货赶车,真在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也得靠这两人顶一顶。
周掌柜见萧问到了,只招了招手。
“来了?”
“嗯。”
“东西放后边,就坐最后一辆车吧。”
萧问点头,把行囊放上最后一辆马车,便坐了上去。
没人问他去清河县做什么。
在他们看来,无非就是村里年轻人有事进城,顺路捎上一程罢了。
不多时,车轮滚动。
三辆马车沿着山路慢慢出了村。
待马车走出一段后,萧问回头看去。
晨雾里的云渡村已经有些模糊。
屋舍、炊烟、山脚下熟悉的小路,一点点被山林遮去。
他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前面的石勇一抖缰绳。
“驾——”
车轮碾过碎石。
云渡村很快消失在了山后。
……
商队常年走这条路。
哪里有水,哪里适合歇脚,哪一段雨后难走,周掌柜都熟得很。若是一路顺利,三四日便能到清河县。
头半日没什么新鲜事。
过了晌午,众人渐渐有了话。
“下个月西边那条路,我是不想走了。”
许老六忽然开口。
石勇回头看他。
“怎么?”
“前阵子老钱他们在白石坡让人截了,货丢了大半,还伤了两个。”
周掌柜皱了皱眉。
“损失大不大?”
“听说货全没了,还伤了两个人。”
葛山原本靠着货箱打盹,闻言睁开眼。
“白石坡以前不是挺太平?”
“以前是以前。”
许老六摇摇头。
“这半年你没觉得山里人越来越多了?”
石勇笑了一声。
“山里什么时候缺过人?”
“我说的是匪。”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些。
周掌柜过了一会儿才道:
“这两年生意确实不好跑。”
“外头收货压价,县里铺面的税又涨。真碰上一次劫道的,一趟就算白跑。”
许老六叹了口气。
“以前这边的山匪也就是些活不下去的庄稼汉,拿着柴刀往路上一站,给几吊钱也就走了。现在可不一样。”
石勇道:“能有什么不一样?”
许老六压低声音。
“听说有修行的人也落了草。”
石勇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葛山也坐直了些。
萧问原本只在旁边听着,见几人反应不小,不由问道:
“修行的人?”
许老六看了他一眼。
“你没听说过?”
萧问摇头。
云渡村藏在山里,平日往来的人本就不多。他知道外头有大城,有官府,也知道有人练拳脚、使刀剑,至于所谓修行,还真没人跟他仔细说过。
许老六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修行嘛,先得有灵脉。”
“灵脉?”
“藏在人身体里的东西。”
许老六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不是人人都有。有的人生来便有,只是平时闭着,自己也感觉不到。想修行,第一步便得让它醒过来。”
萧问果然来了兴趣。
“怎么醒?”
“引灵。”
许老六道:“据说有种东西叫引灵石,里面存着天地灵气。人若真有灵脉,借着那股灵气去引,便有机会让灵脉生出感应。”
“成功了,就叫觉醒。”
“若是不成功?”
“那就没有修行的命呗。”
许老六说得随意。
周掌柜在前面接了一句:
“真有这份天赋的人,本就不多。”
许老六点头。
“再说引灵石也不是寻常东西。县里那些大户愿意花银子给自家子弟试,咱们这种人家,谁舍得?”
萧问若有所思。
“觉醒以后,就算修行人了?”
“早着呢。”
许老六摇头。
“觉醒只是能走这条路。灵脉还需探出其相性,相性分金、木、水、火、土。”
“不同相性,适合的法门也不同。”
“真正能探出了相性,才算踏进了门。”
萧问问道:
“这就叫入境?”
许老六有些意外。
“还真被你猜对了”
他掰着手指道:
“我听人说,灵脉修行往上分入境、化境、意境,每一境又有初、中、高三阶。再往上……”
许老六顿了顿。
“那就不是我这种人知道的了。”
石勇笑道:
“总算还有你吹不出来的。”
“滚。”
许老六骂了一句。
萧问像好奇宝宝一样,又追问道:
“那没有灵脉的人,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是。”
许老六道:“像练体术的,就不靠灵脉。只是那路子苦,熬筋骨、练气血,没几年苦功根本看不出什么。”
“另外还有些邪门的法子,我也是听说。”
“比如幻术、魂术,还有南边一些地方的蛊术。”
萧问听得越发认真。
“这些也能修到很厉害?”
许老六想了想。
“能厉害,但听说走不太远。”
“外头的人都说,真正想走到高处,还是得靠灵脉。”
他说到这里,本来已经准备停了。
可见萧问仍旧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又嘿了一声。
“不过修行里最怪的,还不是这些。”
萧问果然抬头。
“还有?”
“天痕。”
两个字出口,萧问怔了怔。
“天痕?”
“我也没见过。”
许老六先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只是这些年跑商,听人说过不少。”
“据说这世上有些地方,许多年前曾发生过极不寻常的事。有的是人,有的是天灾异象,也有些连来历都没人说得清。”
“事情早过去了,可偏偏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像一道印痕。”
萧问听懂了些。
“所以叫天痕?”
“差不多。”
许老六道:“天痕的样子都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有的藏在怪石里,有的留在枯木年轮中,也有依附在古碑、兵器之上的。”
“找到就能用?”
“哪有那么容易。”
许老六摇头。
“我听说天痕这东西挑人。”
“挑人?”
“有人守着一道天痕几十年,也摸不出半点门道;有人却能从里面看见些早已过去的东西。”
“说是想真正得到天痕,得先弄明白它为什么存在。”
萧问皱眉。
“若弄明白了呢?”
“那就不得了了。”
许老六笑道。
“据说真能得到天痕认可的人,可以从中获得一种极特别的力量。至于究竟是什么力量,就得看那道天痕本身了。”
“当然,这些都是我听来的。”
石勇在前面嗤笑。
“说了半天,一样没见过。”
许老六也不恼。
“我要什么都见过,还跟你们赶什么车?”
几个人笑了起来。
萧问却靠在车旁,没有说话。
修行。
灵脉。
相性。
入境。
天痕。
这些词都是他第一次听得如此清楚。
原来山外不只是有更大的城、更远的路。
竟还有一个他此前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世界。
许老六说修行能让人变强。
可萧问在意的,却并不是这个。
至少此刻不是。
只是他好奇人体内竟还有这等潜力可以发掘乃至驱使,这世间竟也还有这等奇迹可以探寻并参悟。
单是想想,便觉得有趣。
许老六见他半天不说话,笑道:
“怎么,听完想修行了?”
萧问想了想。
“倒不是。”
“那你问这么多?”
“好奇。”
“就这?”
“就这。”
萧问靠回货箱,望着山道尽头。
“以前觉得云渡山已经很大了。”
“现在看来……”
他笑了笑。
“外面好像还有不少东西值得看看。”
许老六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说了这么半天,你就听出个这个?”
“不然呢?”
萧问反问。
许老六一时竟没话说。
三辆大车仍沿着山道缓缓向前。
车轮压过碎石,吱呀作响。
山风从林间吹来。
萧问望着前路。
那些刚刚听来的名字,却像几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