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青云镇的青瓦上，像有人把整条河拎起来，往镇子里泼。
王凡把最后一筐药草搬进柴房时，浑身已经湿透了。那是他娘在山脚下晒了三天的药，他抢在天黑前收了回来——再晚半个时辰，这一筐东西就要烂在泥里。
他刚把筐子放稳，柴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王废柴，躲这儿呢？”
赵三带着两个跟班，挤了进来。他今年十六，是镇上有名的混不吝，一双三角眼先扫过柴房，最后落在那筐药草上，一脚踢翻。
药草滚了一地。
“谁让你把药晒到我家墙根底下的？”赵三踩着那堆草碾了两脚，“占了我家的地方，得交钱。钱呢？”
王凡盯着地上那筐药，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筐黄精，晒干了约莫三十文，去掉种子钱，落不到二十文。他娘今年四十二，背已经驼了——山脚下那片坡地，种着黄精和柴胡，一文钱三把，卖给镇东药铺。这二十文，是她蹲在崖边，一株一株摘回来的。前些天她摘药回来，扶着腰在门槛上坐了半天，见他看过来，又赶紧直起腰，装作没事。爹常年在外收药材，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往后半个月的嚼用，全靠娘这点药草撑着。他张了张嘴，想争辩，可喉咙里那口气，堵着。
“赵三，你差不多得了。”
柴房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探进半个脑袋，是王虎。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看地上的药草，又看看赵三：“凡哥家的药，晒哪儿关你屁事？你不就是眼馋那筐草能卖钱吗？”
“滚你的。”赵三啐了一口，却到底没再踩第二脚。他弯腰，从筐里抓了一把药草，揣进怀里，冲王凡咧嘴，“这就算利息了。明儿个，把剩下的送我家去，懂？”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王虎蹲在门口，看着王凡把药草一株一株捡起来，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凡哥……你娘要是问起，就说是我帮你卖的。”
“不用。”王凡头也不抬，“你回吧，雨大了。”
王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别的，转身钻进了雨里。
柴房的门重新关上。
王凡把捡回来的药草铺开，在角落里坐下，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雷声。一声接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今年十六，在青云镇活了十六年，被人喊了十六年的“废柴”。
测灵碑测了三次，都是灰蒙蒙一片。镇上的人说，这孩子命里不带修仙的缘。
可赵三这样的人，凭什么一脚踢翻他娘晒的药？
凭的是拳头。
不止拳头。赵三他爹在镇口开当铺，镇上哪家缺钱，都上过他家的门；赵三自己又认了个修仙的远房表叔当干爹——上个月那表叔回来，还骑着高头大马，在镇街上耀武扬威了半日。镇上人惹不起赵家，自然就惹得起他这个没爹撑腰的。
他要是能修仙，赵三敢踩他的药？他爹常年不在家，娘一个人撑着，他要是再立不起来，这家，就真让人踩进泥里了。
“叮。”
一声轻响，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王凡抬起头。
眼前空荡荡的柴房里，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字——
【演道系统·已绑定】
【以演入道，借假修真。】
那行字停了三息，又翻出一行：
【检测到宿主正在“演”：演一个不怕打雷的人。】
【任务：走出柴房，站到院子里，让雷声听你的。】
【完成奖励：积分+10，解锁“洞察”。】
王凡愣住。
他以为自己被雷劈坏了脑子。可那行字还在，亮堂堂地悬在眼前，甚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地晃。
他伸手去碰，指尖从光里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他使劲眨了两下眼，字还在。他掐了自己一把，疼。他这才信了——不是幻觉，是真有什么东西，找上他了。
演？
他演过什么？十六年来，他演得最多的，是“我不疼”“我没事”“我不要紧”——演给娘看，演给那些嘲笑他的人看。
他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柴房的门被他一推，暴雨裹着风扑了进来。他踩着泥水走到院中央，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把整片天撕开的闪电，喉咙滚了滚。
他怕。他怕得要命。他从小就怕打雷，怕得夜里要捂着耳朵睡。
雷声滚过屋脊时，他想起八岁那年的事。那也是个雨夜，他爹不在家，他娘抱着他躲在灶台底下，外头的雷一声接一声，他娘捂着他的耳朵，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夜里，有人摸到镇上，在找他爹。他娘吓成那样，都没让他爹回来。从那以后，他再没在人前说过一个“怕”字——娘怕的东西够多了，他不能再让她添一样。
可他深吸一口气——不，他没吸气。他只是把腰杆挺直，冲着黑沉沉的天，喊了一声：
“来啊！”
“轰——”
雷声当头炸响。
王凡被震得腿肚子发软，可他没躲，没缩，就那么站着，让雨水糊了满脸。他喊第二声时，声音已经不抖了：
“我不怕！”
雷声还在滚，可他忽然觉得，那声音也没那么可怕了。他演出来的那句“不怕”，喊到第三遍的时候，竟然是真的不怕了。
这时，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娘披着蓑衣，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看见他站在雨里，吓了一跳：“凡儿？你站雨里干什么？”
王凡张了张嘴。他本想说“我怕打雷”，可话到嘴边，他咧嘴笑了：“娘，没事。我就是想看看，这雨有多大。”
他娘将信将疑，过来拽他胳膊：“赶紧进屋，淋病了怎么得了。”
王凡被她拽进屋，回头看了一眼雨幕。识海里，那行字还亮着，明晃晃的，跟着他进了屋。
他忽然有点想笑——这玩意儿，还挺粘人。
【任务完成。】
【演技评分：S。】
【奖励已发放：积分+10，解锁“洞察”。】
【“洞察”：你能看穿别人身上“演”的痕迹。人在说谎、逞强、装蒜时，身上会浮起极淡的红光。】
王凡盯着那行字，琢磨了一遍，又琢磨了一遍。看穿别人在“演”？他想起赵三刚才踩药草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那小子，明明心虚得紧。他又想起镇上那些叫他“废柴”的人，有几个，是真的瞧不起他？有几个，不过是想在比他更弱的人身上，找点存在感？这世道，人人都在演。而他现在，能看见了。
王凡站在雨里，抹了把脸上的水，盯着那行字，慢慢咧开嘴，笑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十六年挨过的打、受过的嘲、咽下去的委屈，好像都不是白受的。
【新任务已发布：三日之后，青云镇演武大比。头名，可入青云宗外门——不拘灵根。】
雨还在下。
王凡把那行字看了三遍，转身，冲进柴房，把那筐被踩烂的药草护在怀里，笑得像个偷了鸡的贼。
“仙门。”他低声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