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院子,来到停尸房门前。
院里的尸臭味中夹杂着淡淡的火油味,让沈砚忍不住用手捂住了鼻子。
门虚掩着,一阵风吹来,停尸台上的白布被掀起了一角,露出底下那具尸体的半张脸。
沈砚的眼神很好,一下就认出了那张脸,是他府中的老管家,福伯。
而且这张脸,和福伯死后躺进棺材时一模一样。
屋里那一点点灯光飘忽着。
映着福伯的半张脸忽隐忽现,沈砚知道自己必须要进去查看一番,就算这是个局。
他定了定神,扫了一眼四周,脚一勾,勾过地上一根粗树枝,插进门板下的缝隙,用力一翘。
门板脱出,无声无息地卸下来。
他顺手把门板靠在门框上,闪身进屋。
借着昏暗的油灯,沈砚走到停尸台前,掀开白布。
尸体和他认识的福伯一模一样。
不止脸,连身上那件青布短褂都是福伯穿过的。
他蹲下来,从脸看到手,一寸一寸看。
衣裳是福伯的,脸也是福伯的,眉骨、颧骨、下颌,都和记忆里对得上。
但这是不可能的,福伯早在三年前就死了,是他亲自下的葬。
死了三年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义庄里呢?
直到他查看了三遍,才在鬓角发现一道极细的接缝,藏在发际线里,若非贴脸看过,绝看不出来。
人皮面具。
这人不是福伯,是有人拿福伯的脸,做了一张面具,贴在这具尸体上。
沈砚的手指在面具边缘停住。
为什么是福伯的脸?引他来义庄到底是什么目的?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就是让他回忆痛苦的往事?
思索之际,浓烟已经涌了进来,沈砚这时才发现,义庄起火了。
“嘿嘿,原来是想要我的命啊!”沈砚并未慌张,手稳稳的沿着鬓角的接缝处,一用力就把这张人皮面具撕了下来。
面具底下,露出一张脸。
没有皮,肉是暗红的,像剥了壳的鸡蛋,连眉骨上的肉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砚的瞳孔一缩。
张老头。
县衙那桩剥皮案里的张老头,昨儿夜里死在自己院子里的张老头。
福伯的脸,贴在了张老头的尸体上。
他猛地抬头,窗棂已经烧穿,火舌卷进屋里。
他把尸体推到了地上,让其面部朝下,又把面具卷好塞进怀里,冲向门口。
门板还靠在门框上,是他进门时留的退路。
他抓过门板一挡,挡住扑出来的火,冲过门洞,就地一滚,滚出火场。
爬起来时满身烟灰,袍角烧了一角,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怀里死死抱着那卷面具。
他弯着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火已经上了房,半边屋顶塌下来,砸起一片火星。
他抱着怀里的面具,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往城里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半里路,迎面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赶来。
当先是个穿官服的年轻女子,腰悬令牌,眉眼冷峻,身后跟着几十个衙役,抬着水桶水龙。
大理寺。
“站住!”女子一挥手,两个衙役上来,不由分说把沈砚按住了。
“深更半夜,满身烟灰,从义庄方向过来。”女子打量他,“义庄的火,是你放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沈砚被按着,也没挣扎,“我是来看相的,火不是我放的,我差点烧死在里头。”
“看相?”女子身后一个魁梧汉子插嘴,“深更半夜来义庄看相?还烧成这副鬼样?”
“以你的智商,我怎么可能骗得了你。”沈砚露出一口白牙,“我卦摊旁的商户可以给我作证。”
“带走。”女子道,“先救火,人带回义庄再问。”
衙役押着沈砚,跟着大队人马回了义庄。
火场前,衙役们冲上去,泼水的泼水,拆梁的拆梁。
火很快压下去,烟散了大半。
苏明澜站在火场边,看着衙役们抬出了一具尸体,冷声问道:“你说火不是你放的,那这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沈砚道,“身形像我邻居张老头,脸上没皮,正是县衙那桩剥皮案里的模样,又叫人贴了一张面具上去,我撕下来了。”
顿了下,接着又道,“我来时就闻到了火油味,也许这火是冲着我来的。”
“你说来看相,难道是给这具尸体看相?你觉得我很好骗吗?”苏明澜语气冰冷的问道。
“大人明鉴,真是给死人看相,我也不想来的,但架不住给的实在太多,十两真金啊……”说完沈砚就从怀里掏出那锭金子。
苏明澜看了眼金子,问道,“暂且信你,那撕下来的面具呢?”
“怀里。”沈砚很识趣的把面具递了过去。
女子接过,没急着看,先看了沈砚一眼:“尸体是不是县衙那桩案子里的张老头,一查便知,来人,快马去把宋九喊来。”
“那个,白日里张老头剥皮案,在下是嫌犯。”沈砚道,“但是已经过了堂审,定我无罪,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苏明澜打量着沈砚,“夜里引你来义庄,再放火烧你?你叫什么名字?”
“东市,沈砚,摆个卦摊,混口饭吃。”
“你就是沈砚。”女子道,“东市沈半仙。”
“原来我这么有名,不知您怎么称呼?”沈砚整理了下衣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我姓苏,大理寺评事,苏明澜。”女子说完便不再开口。
小半个时辰后,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到近前,宋九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衙役,大步过来:“苏大人,什么案子,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义庄失火,有具尸体。”苏明澜道,“你验验。”
宋九蹲下,就着火光验尸,验得很仔细。
验完,他手也不擦,从怀里掏出半个烧饼,咬了一口,才开口:“尸体没被烧得多严重,死因是勒毙,颈上有勒痕,脸上的皮是死后剥走的,后来又贴上一层新皮,鬓角残留着接缝。”
苏明澜看着他那双刚碰过尸体的手,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宋九又看了看尸体的身形,抬眼看向沈砚:“这具尸体是县衙那桩案子里张老头,神棍你来毁尸灭迹?”
“你别胡说,我是来看相的。”听着宋九的胡说八道,恨得沈砚牙根痒痒。
“哦,面具呢?”宋九问。
沈砚朝苏明澜怀里那卷面具努了努嘴:“在她那儿。”
苏明澜把面具递过去:“看看。”
宋九接过,展开,就着火光看了半天,啧了一声:“好东西,这皮鞣制的又匀又薄,不是寻常人请得起的。”
沈砚问:“请得起的人,是谁?”
宋九摇头:“这我哪知道去,不过这手艺,就算是我师父也做不出来。”
“咦?这是福伯?你的管家?”
宋九惊得直接喊了出来,看向沈砚。
苏明澜目光微凝,看向两人:“什么管家?”
宋九用难得严肃的语气说道:“回大人,这位沈砚,是三年前那桩碳疫案的苦主,沈家上下十七口,一夜碳死,只剩他一个,那件案子,是下官验的。”
“碳疫?”苏明澜道,“一屋子人都中了碳气?那这管家当年也死在其中?”
“是。”宋九道,“福伯的尸体是我勘验的,后被沈砚葬于城外。”
“看来这件案子与你牵涉颇深,需细查。”苏明澜意味深长的说道。
接着她把面具从宋九手里拿回来,收好。
“这张皮,是证物。”苏明澜道,“需带回大理寺。”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笑了一声:“行。苏大人说了算。”
“先生方才在火场里,能一眼认出福伯,又知道是冲你来的。”苏明澜道,“先生这双眼睛,只当个算卦的,可惜了。”
“苏大人这是夸我?”
苏明澜道,“是夸你。我这儿有桩案子,想请先生去看看。”
“什么案子?”
“礼部主事曹大人。”苏明澜道,“死了,尸首却不见了,曹府说,是让黑白无常勾走了。”
沈砚心里一动,黑白无常,是白天卦摊上那桩传闻,从大理寺评事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了。
“官府都查不出来,我一个看相的能看出什么?”
“先生算卦看命。”苏明澜道,“自然也会些常人所不会之事。但曹府说无常勾魂,我不信。先生若能看得出门道,可入我大理寺,你明白其中份量吧。”
“行。”沈砚感觉到苏明澜对他态度上的转变,说道,“明天我去曹府走上一遭。”
“明早,我派人接先生。”
沈砚转身向城里走。
“沈先生。”苏明澜忽然道,“城门已关,你如何回家?”
沈砚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跟头。
但他还是踉跄着继续走了。
苏明澜目送他走远,抬起手,随意地晃了晃。暗处一个影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