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沈砚把罗盘放在桌上。
铜面锃亮,映着他自己。
福伯的脸,贴在一具死人脸上,烧给他看。
三年了,他们没忘沈家,没忘他这个漏网之鱼,也没忘那朵血莲。
他怕的从来不是他们动手,他怕的是他们不动手。
天亮时他起了身,洗了把脸。
苏明澜派来的衙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苏大人说,请先生去曹府捉鬼。”
“昨晚给死人看相,今个又去给鬼看,我这是长本事了啊。”沈砚吐槽着。
衙役全当没听见,快步带路向前走去。
到了曹府门前,苏明澜已经在了,身边跟着陆铮。
“先生来得正好。”苏明澜道,“曹府的人,本官问过一圈,问不出个所以然,请先生看看。”
“咦?这么客气?苏大人这是想让我白干活?”
“先生若看出了门道,本官自有所报。”
“报答就算了。”沈砚道,“回头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灵堂设在正厅,棺材停在当中,盖子开着,里面空着。
棺材前,立着两个纸人,一黑一白,一人多高,白脸黑帽,长舌垂到胸口,是黑白无常。
沈砚在纸人前站定,没说话,绕着走了两圈。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拧起来。
这对纸人扎得太好了。
竹骨匀净,纸面韧,上色老道,连衣褶、帽翅、长舌都捏得有骨有肉,像活的一样。
市面上的纸扎铺,他摆摊三年,多少都门儿清,可这手艺,不是那些铺子做得出的。
他问管家:“这纸人,哪来的?”
管家一脸为难:“先生,这个……小的也说不上来,老爷走的那天夜里,灵堂里就有过一对,第二天天亮,纸人没了,尸首也没了,再一天,这对又立在这儿了,问过门房,都说夜里没见人进出。”
纸人自己来的,尸首自己没的。
沈砚心里记下这话,面上没露。
他走到纸人跟前,拱了拱手:“两位,久仰,昨儿干活的是你们兄弟吗?怎么走了又回来了?”
曹府的下人面面相觑,不知他闹哪一出。
纸人晃了晃。
“哟,摇头了。”沈砚道,“你是说,昨儿的事你们不知道?”
众人皆惊,七嘴八舌的惊呼,难道这对纸人真是黑白无常?!
苏明澜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到了沈砚隐蔽的小动作,但却没有揭穿。
沈砚低声说了句,“得罪了。”伸手顺着竹骨摸了一遍,掂了掂分量,才收回手:“竹骨,纸糊,空心,轻得很。一根扁担,两头各挑一个,走起来上下颠,夜里看,就是两个高个儿在走路。”
管家道:“可……可下人亲眼看见,无常架着个人!”
“挑夫肩上搭根绳子,把尸首绑在纸人底下,或者夹在中间。”沈砚道,“纸人又高又大,遮得严严实实,夜里隔着半条街看,不就是‘无常架着人’?脚不沾地,因为脚本来就是纸糊的假脚,离地三尺。”
灵堂里一下静了下来。
“纸人就是纸人,刚才只不过是我使了个把戏,大家不必当真。”沈砚道,“至于这一对纸人,一定是有人送进来的,这点好好查,一定能查得到。”
“查过了,家里没人送过,那……那我家主人是谁挑走的?”管家颤声问。
“你都说家里没人送,那就一定是外人喽。”沈砚道,“我只看得出,有人用这对纸人,把曹大人请走了。”
“先生是说……”苏明澜开口。
“我什么都没说。”沈砚道,“曹大人的尸首没找到,他是死是活,是被人弄走的还是自己走的,我不知道。这些大理寺会查,顺便问一句,你家老爷最近有什么反常举动?”
听到这话,管家欲言又止,压低了声音:“先生,说起老爷……老爷走前那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饭都是送进去的,谁也不让进,说是管祭祀的,可那几天,一篇祭文都没写。”
沈砚脚步一顿。
一个管祭祀的官,死前不写祭文,把自己关在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大理寺可查过了?”他问苏明澜。
“封了,还没动。”苏明澜道,“先生想看?”
“看看。”
书房不大,收拾得干净。
书案上摆着笔墨,一摞祭文整整齐齐。
沈砚翻了翻,都是祭祀用的旧文,没什么特别。
他正要走,目光落在书案底下的樟木箱上。
箱子没上锁。
打开,最底下压着一本册子,压在一摞祭文底下,不特意翻,看不见。
是秀女名册。
名册上记着三年内的秀女名录,籍贯、年庚、父职,一应俱全。
有几个名字,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圈的人很小心,又在名字旁边,用指甲在纸页里掐了印子,翻得快,看不见。
沈砚的手指在印子上停了停。
“秀女名册,该在礼部档案库里。”沈砚道,“曹大人在礼部管祭祀,不管选秀,他私底下收着一本,还圈了人。”
“圈的是什么人?”苏明澜问。
“得查。”沈砚道,“苏大人,这册子,或许有曹大人尸体失踪的线索。”
“嗯?这挨得着吗?”苏明澜皱眉。
沈砚手指点了点名册,“查过了不就知道吗!”
“好,带走。”苏明澜也是干脆,直接吩咐手下。
沈砚则是在心里想着,曹大人一个管祭祀的,死前在查秀女,这事儿可比黑白无常有意思。
出了曹府,苏明澜走在沈砚旁边。
“先生方才,是在审纸人,还是在审曹府的人?”苏明澜道。
“都有。”沈砚道,“纸人不会说话,可纸人身上的浆糊、竹骨、分量,都会说话。”
“先生这一手装神弄鬼,把曹府上下的魂都勾走了。”
“我这是本事。”沈砚道,“苏大人看了一路,可看出门道了?”
“看出来了。”苏明澜道,“不过这样查案不可取,装神弄鬼,引人非议,不过,先生的能力我很认可,来我大理寺做个客卿如何?”
沈砚没马上接话。
“不急着应,先生想好了,随时来大理寺找我。”说完,苏明澜率先走了出去。
沈砚拱了拱手,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离开曹府,回了东市。
宋九的院子,就在沈砚隔壁。
当年他搬来,图的就是挨着这个仵作。
宋九正蹲在院子里吃火烧,见他进来,先是一愣:“哟,神棍,你怎么来了?”
“借我把锹。”
“锹?”宋九上下打量他,“你要刨谁家的坟?”
“自家的。”
“……你家祖坟刨出金子了?”
“刨出来分你一半。”沈砚道。
宋九把锹递给他,又问:“听说你今天去曹府了?查出什么了?”
“查出黑白无常是纸糊的。”
“嘿,就这?”宋九没了兴趣,“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在想,你们那位苏大人,是个什么来路。”
“苏大人?”宋九看了他一眼,“怎么,你相中她了?”
“屁话!是她说大理寺缺个看人的先生。”
“那你可捡着大便宜了。”宋九吃了口火烧,“苏明澜这三个字,在大理寺比尚方宝剑还好使。”
“这么厉害?”
“她是两年前皇帝钦点的评事,科举过后直入大理寺,根子够硬吧。”宋九道,“不过我可提醒你,她这人,最烦别人在她面前耍花招,你要是想靠你那套神棍把戏糊弄她,趁早歇了。”
“我这是相术。”
“相术。”宋九嗤笑,“你糊弄老百姓还行,糊弄她?她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肚子里几根肠子。”
沈砚拎着锹,出了宋九家的院子。
宋九的话,他记下了。
苏明澜这女人,有来头,有手段,不好糊弄。
可他心里反而定了:这样的人,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就跟到底。
傍晚,他扛着锹出了城。
沈家祖坟在城郊半坡上。
福伯的坟在边上,比主坟矮一截。
沈砚站在坟前,先是拜了拜,然后就抡起锹,开始挖。
土是实的,三年前填的土,经年累月,完全没有被挖过的感觉。
他刨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了棺材。
他撬开棺盖,棺材里空着,没有尸首。
被褥早烂成一摊,和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果然,那张面具就是用福伯的面皮做的。
这是三年前就在算计自己了,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对他下手呢?
沈砚想不通,蹲在坑边,发呆了很久。
直到他忽然起身,转身向另一座坟茔走去,那是他亡妻的坟。
他身后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树影里,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沈砚收拾好一切,往回走。
那道纤细的身影才走了出来,远远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