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大理寺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门匾上“大理寺”三个字,他看了三年。
以前,这扇门跟他没关系,他是苦主,是升斗小民,是个给死人看相的。
从今天起,他走进这扇门,是客卿。
“站这儿做什么?”身后传来苏明澜的声音,“等人抬你进去?”
“我在算,这一脚踏进去,还出得来不。”
“算出来了吗?”苏明澜道,“大理寺是公家衙门,不限制你自由。”
“那我先问问,大理寺管不管饭。”
苏明澜没理他,迈步先进了门,沈砚跟着走了进去。
差役见他进来,都多看了两眼,大理寺进出的人,不是官差就是案犯。
一个青衫布衣、两手空空的闲人,跟在评事身后大摇大摆往里走,怎么看怎么新鲜。
陆铮迎头过来,看见沈砚,眉头一皱:“大人,他真来了?”
“来了。”苏明澜道,“陆铮,沈先生往后是大理寺的客卿,你带他看看办公的地方。”
陆铮上下打量沈砚,哼了一声:“客卿?会看相就当客卿,大理寺成什么了?”
“陆大人说得对。”沈砚道,“我除了看相,还会看人,陆大人这帕子,绣得倒是精细。”
陆铮脸色一僵,下意识抬手,又硬生生停住:“你怎么知道?”
“锦帕一角,露在衣领边上,上头绣着并蒂莲。”沈砚道,“针脚细密,是锦绣坊的料子,可这帕子边角起毛,恐怕陆大人在怀里揣了有半个月了吧,这是送不出去?”
陆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这帕子,满大理寺都知道了。”苏明澜站在台阶上,眼底有笑意,“就是一直没送出去。”
“大人!”陆铮脸涨得通红。
“陆大人放心。”沈砚道,“我这人不记仇,就记脸,往后在大理寺,还请陆大人多多关照。”
陆铮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砚这个客卿,不领俸禄,只挂个名:大理寺有事,随叫随到;没事,回东市摆他的卦摊。
“先生若是不忙。”苏明澜道,“曹大人的案子,还请你接着查。”
“查可以。”沈砚道,“我一个白身,进出官宦人家的宅子,总得有个由头。苏大人派个人跟着我,是陆大人也好,是衙役也好,好过被人当贼拿住。”
苏明澜看了他一眼:“陆铮,这段时间你先陪着沈先生查案。”
“是。”陆铮应了一声。
“先生之前说,曹大人一个管祭祀的,死前在查秀女。”苏明澜道,“先生可想过,他为什么要查?”
沈砚没接话。
“温知礼。”苏明澜朝偏厅喊了一声,“把曹大人的卷宗拿来。”
偏厅里应了一声,出来一个白面书生,抱着一摞卷宗,人瘦,说话斯文,袖子都磨得发亮。
“大人。”他把卷宗放在桌上,“曹大人的案卷,都在这里了。”
“温知礼,大理寺司务。”苏明澜道,“管档案的,大理寺的卷宗,他心里有一本账。”
“沈半仙,久仰。”温知礼拱了拱手。
“司务客气。”沈砚道,“在下沈砚,摆摊的。”
“大人,曹大人的卷宗,下官翻过。”温知礼道,“他这人在礼部几十年,本分得很,只有一桩事,有点奇怪。”
“说。”
“选秀那年,曹大人的儿子突发恶疾,没了。”温知礼道,“就死在选秀前后,曹大人当时告了假,守了儿子三天。”
“儿子?”沈砚道,“曹大人的儿子,怎么死的?”
“府上报的是突发恶疾,暴毙。”温知礼道。
“可他一个管祭祀的,年年选秀的档,他都借去翻。”温知礼道,“祭祀和选秀,八竿子打不着。他翻选秀的档,做什么?”
“儿子死在选秀前后。”沈砚慢慢道,“他年年翻选秀的档。”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温知礼道,“曹大人查秀女,怕是从他儿子那桩事起的。”
“那秀女的卷宗,让我看看。”沈砚道。
“你看不了。”苏明澜道,“秀女的卷宗在礼部的档上,你一个白身客卿,不够资格,本官亲自去对。”
“那纸扎人、高跷、面具这些,归我。”沈砚道。
“嗯。”苏明澜道,“张老头的案子,我要过来了,大理寺接着查,你手里的线索,一并归进来。”
“成。”
“陆铮,你跟沈先生。”
“是。”
接下来的时间,沈砚跟陆铮,把城里的铺子走了个遍。
纸扎铺是好找的,城西城东,一共五家。
可问遍了,没人接过曹府那对纸人的活,也没人扎得出那样的手艺。
高跷和面具就难了。
城东的戏班子问过,班主拍着胸脯说,他们的高跷一根不少。
玩具杂货铺、面具铺子也问了,都说没卖过青面獠牙的货。
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拦下来问过,都说没见过。
至于福伯那张人皮面具,就更没法查了。
能做出那种皮的手艺人,本身就不是寻常你找见的。
“三样东西,一样都没头绪。”陆铮道。
“是啊。”沈砚道,“有人把这案子做得很干净。”
下午,两帮人在大理寺碰了头。
“纸扎人、高跷、面具,都没头绪。”沈砚道,“纸扎人查了五家铺子,没人接过这活;高跷和面具,戏班子、杂货铺、货郎都问遍了,没有;福伯的人皮面具,更是无从查起。”
“我这边倒是有进展。”苏明澜道,她拿出那本秀女名册,“礼部的档,我调出来了。曹大人圈出来的四个秀女,一个病死在选秀前,一个失足落水没的,一个还在宫里当差,还有一个,查无此人,像从没存在过。”
“好好的秀女,个个不对劲。”沈砚道。
“所以这案子,得一个秀女一个秀女地查下去。”苏明澜道,“纸扎人、面具,先放一放,线断了,急不来。”
“行。”沈砚道,“先从哪个查起?”
“宫里那个。”苏明澜道,“还活着的,最好查。”
“成。”
商定好了,天也擦黑了。
傍晚,沈砚一个人往东市走。
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两头,忽然被两个人影堵住了。
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都戴着高帽,手里拿着勾魂索、哭丧棒。
白衣的伸着一条长舌头,垂到胸口,冲他咧嘴一笑:“沈砚,你阳寿到了,跟爷们儿走一趟。”
沈砚停住脚。
他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巷子两头的路。
“两位。”沈砚道,“阴差阴差,阴间的鬼差,可两位脚下,怎么还踩着泥印子?”
那两人一僵,低头去看。
“鬼差走路,脚不沾地。”沈砚道,“两位这脚印,一路从巷口踩进来,怕不是勾魂,是来找我麻烦的。”
“少废话!”白衣的恼羞成怒,一甩勾魂索,“跟我们走!”
勾魂索兜头就抽。
沈砚一矮身,从索下钻了过去,就地一滚,滚出去丈把远。
黑衣的从怀里拔出一把刀,扑上来就砍。
沈砚往后一仰,刀锋擦着鼻尖过去。
他顾不上狼狈,连滚带爬,往巷子口跑。
“想跑!”
白衣的甩开勾魂索,也拔了刀,一刀劈下来。
沈砚被逼到墙角,躲无可躲。
他心一横,矮身一钻,从黑衣的两腿之间钻了过去。
黑衣的愣了愣:“好小子!”
沈砚滚出去,爬起来就跑。
“追!”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沈砚眼看要被堵住,巷口忽然有人影一闪。
一把刀横过来,架住了白衣的刀。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谁!”
“大理寺,季小棠。”
季小棠从阴影里走出来,刀尖指着两人。
“哟,还是个雏儿。”白衣的笑了,“就凭你,也敢拦鬼差?”
他说着,跟黑衣的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季小棠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三把刀在巷子里绞在一起。
沈砚贴着墙根,看得清楚。
这两个人,刀法又稳又毒,刀刀奔着季小棠的要害去,不是街头泼皮的路数,是杀过人的手。
季小棠挡得吃力,十几回合下来,胳膊上已经见了血。
沈砚忽然开口:“两位,我劝你们赶紧走。”
“放什么屁!”
“我是大理寺的重点证人。”沈砚道,“我要是死在这条巷子里,大理寺查下来,你们两个跑不了。”
他说着,忽然扯着嗓子朝巷子口喊:“苏大人,人在这儿!”
那两人动作一僵,不约而同地往巷子口看。
巷子口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苏大人带人堵了巷子口,你们跑不了!”沈砚又喊。
那两人对视一眼,今晚有这个女捕快在,很难伤了沈砚的性命,再拖下去,恐怕大理寺真的会来人。
“走!”白衣的咬牙,一纵身,往墙头上翻。
黑衣的跟着翻,结果脚下踏空,险些掉了下来,滑稽的动作,引得沈砚出声调侃,“哟,鬼差大人飘不起来,跳也不利索啊。”
黑衣的听沈砚的调侃,刚要回身咒骂,就听见破空声传来,是季小棠也上了墙头,不甘心,只能探身把手中短刀掷向沈砚,同时一件东西,从他怀里掉了下去。
沈砚早有防备,紧贴院墙。
短刀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当”地钉在身后的墙上。
倒是那件东西,不偏不倚,掉到了他的身上。
“别追!”沈砚把东西揣进怀里喊住了季小棠。
季小棠也就是装装样子,她一对二还真打不过这两人,要不是这两人被沈砚吓退,结果还不知如何。
翻身下墙,季小棠问道,“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没事,倒是你挂彩了,严不严重,我屋里有伤药,跟我走,给你治伤。”沈砚说道。
“不用,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回大理寺,向大人禀告此事。”季小棠不领情道。
“犟丫头。”沈砚嘟囔着往家走去。
沈砚回到住处,从怀中拿出那件东西,仔细一看,是块碎玉片,上面雕了个“弗”字,碎的位置,刚好在“弗”字的左边。
一个装鬼劫道的,身上怎么会有这种饰物呢?
沈砚觉得这不是个普通的玉片,肯定大有来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夜。
他忽然想起一种说法:江湖上有些组织,不写字,不发令,靠信物认人。
这玉片,怕不是个信物。
他把玉片收进怀里,吹了灯。
第二天,沈砚把那块玉片,放在苏明澜桌上。
“昨夜,有人装黑白无常,要勾我的魂。”沈砚道,“跑了两个,这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
“我昨晚听小棠汇报过了,看来真有人想要你的命。”苏明澜拿起玉片,看了看,“弗?”
“我觉得,这可能是个信物。”沈砚道,“江湖上有些门道,认物不认人。”
“温知礼。”苏明澜喊了一声。
温知礼从偏厅探出头。
“看看这个。”
温知礼接过玉片,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苏明澜道。
“大人,这玉片,下官见过类似的。”温知礼道,“去年整理旧卷宗的时候,有一份卷宗里夹着和这个东西的相似图样,那图样刻着的是‘佛’字,和这一半的碎玉上的‘弗’几乎一样。”
“什么卷宗?”
“下官记不太清了,得回去翻。”温知礼道。
“去翻。”苏明澜道,“今天就翻出来。”
“是。”
温知礼抱着玉片,回偏厅去了。
“先生。”苏明澜道,“小棠受伤,我另外安排人保护你。”
“谢了,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沈砚感慨着,却听苏明澜说道,“你算什么书生?一介神棍而已。”
“苏大人,你这样就没法聊天了。”沈砚准备跟苏明澜掰扯掰扯,相士也是读书人好吗!
但苏明澜没给沈砚这个机会,而是把一份卷宗推了过去,“看看这个,城西刘家,死了人,报官说棺材里闹鬼。”
沈砚一愣,拿起卷宗,看了起来。
苏明澜没打扰沈砚,站起身走了出去,离开堂屋几步远后,低声道,“费钱,从今儿起,你在暗处跟着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