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只剩沈砚一个人。
他手里的卷宗,是城西刘家报上来的。
刘月娘,十八,暴毙,停灵第七日,棺材每夜子时自己动,刘家说闹鬼,报了官。
“棺材动?”沈砚合上卷宗,“死人还能动?”
他站起来:“陆铮。”
“陆铮是你叫的?”陆铮从门外探进头来,“你得喊我陆大人!”
沈砚不接陆铮话茬,而是说道,“城西刘家,看看去。”
“晦气。”陆铮小声嘀咕,“昨儿个黑白无常,今儿个闹鬼的棺材,您这客卿,是专跟鬼打交道的。”
“鬼也得讲理。”沈砚道,“走。”
城西刘家,开绸缎庄的,家底殷实。
深秋的天,日头短,灵堂设在正屋,棺材停在当中,盖子上糊了纸,封得严严实实。
刘老爷迎出来,一脸愁容:“大人,这可不是闹鬼么!棺材半夜里自己动,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什么时候动的?”沈砚问。
“子时。”刘老爷道,“入殓那夜就动,一到子时就动,动小半个时辰才停。”
“入殓那夜就动?”沈砚道,“那动了几个晚上了?”
“今儿第七夜了,小女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人没了,当天入殓,当晚子时,棺材就动了。”
“动了六个晚上,怎么现在才报官?”
“唉。”刘老爷叹了口气,“头几夜,家里人都以为是没放稳当,或是闹猫。可夜夜都动,没个消停,今儿该出殡了,实在不敢抬出门,这才报了官。”
“棺材是哪来的?”
“城东陈记寿材铺买的现成的。”刘老爷道,“走得急,现打来不及,就在陈记买了一口现成的。”
“现成的棺材,赶巧就有合身的?”
“赶巧了。”刘老爷道,“铺子里正好有这么一口,尺寸也合适,当天就拉了回来。”
“赶巧。”沈砚道,“怎么没的?”
“心疾。”刘老爷眼眶一红,“月娘打小有心疾,受不得惊。头天夜里不知受了什么惊,后半夜人就没了。”
“张大夫看的?”
“是。”刘老爷道,“张大夫说心疾暴发,药石无医。”
沈砚没再问,绕着棺材看了一圈。
棺材是松木的,新漆,糊了缝。
他伸手,敲了敲棺材板。
“咚咚”,闷响。
“陈记的棺材,回头我看看去。”沈砚道。
刘老爷一愣:“大人,棺材有问题?”
“先看看。”沈砚道,“棺材要是没问题,就是它自己动,那才有问题。”
出了刘家,陆铮道:“先生,你真信棺材自己会动?”
“六个晚上,夜夜子时,风雨无阻。”沈砚道,“鬼没这么守时。”
“那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傍晚,沈砚回了大理寺一趟。
“城西刘家那口棺材,夜里子时,我要开。”沈砚道。
“商户之女,开棺验尸,本官有权定,不必请批文。”苏明澜道,“夜里,本官在场。”
“痛快。”
“子时,刘家见。”
夜里,刘家灵堂,点了四盏灯。
深秋的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灯苗忽明忽暗。
苏明澜、沈砚、陆铮都在,同样宋九也来了,手里掐着根青萝卜,一边走一边啃。
“大半夜的,又是棺材。”宋九啃着萝卜,“上回义庄烧一回,这回又要开一回。神棍,你专跟死人过不去?”
“是死人跟我过不去。”沈砚道。
刘老爷攥着手,站在门外,不敢往里看。
子时一到。
棺材里,忽然“咚”的一声。
灵堂里的人都停住了。
“咚”,又是一声。
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棺材里捶板。
“真在动。”陆铮咽了口唾沫。
沈砚没说话,慢慢走到棺材前,把耳朵贴在棺材板上,忽然他开口道,“好的,我明白怎么做了。”
说完沈砚直起身,没急着开口,反而整了整衣襟,对着棺材,深深一揖。
“月娘姑娘。”沈砚道,“沈某唐突,有一事相问。”
灵堂里静了一瞬。
“咚。”
棺材里,应了一声。
刘家下人们的脸,刷地白了。
“姑娘在里头住了六夜,是有话要说?”沈砚道。
“咚。”
“可是冤死的?”
“咚。”
“有冤屈。”沈砚直起腰,叹了口气,转向苏明澜,“苏大人,你听见了,月娘姑娘说她冤。”
苏明澜站在一旁,没揭穿他,只道:“冤不冤,开棺看过才知道。”
“那就开。”沈砚道,“开棺。”
陆铮被沈砚整的有些哆嗦,但还是上前撬开棺盖。
棺盖掀起的一瞬,一股冷气冒出来,吹的陆铮一个激灵,急忙向后跳去,这一下把在场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棺材里躺着个年轻女子,面色如生,穿着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她的嘴角,微微上挑,像是在笑。
“她……”陆铮道,“她在笑?”
“你慌什么,宋九该你了。”沈砚前半句是对陆铮说的。
“深秋天凉,尸体存得住,看着跟睡着了一样。”宋九道,“入殓又及时,尸身不走样。”
沈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没说话。
宋九上前,验尸,验得很仔细。
验到面部的时候,他“咦”了一声。
沈砚心里一紧,两步上前:“宋九,看仔细了,是心疾么?”
他这话问得急,落在旁人耳朵里,是催他验尸。
宋九却听出别的意思,抬眼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背对着众人,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宋九会意,又凑近那张脸,看了半天,才直起腰,把眼神挪开。
“死因,中毒。”宋九道,“舌头发青,指甲发青,是中毒的相。心疾暴发,死不成这样。”
灵堂里又静了一瞬。
“中毒?”苏明澜道。
“中毒。”宋九道,“有人给她下了毒,装成心疾暴毙。要是不开这口棺材,她入了土,到死都是个暴病而亡。”
门外,刘老爷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毒……毒?!”刘老爷声音都劈了,“月娘是被人毒死的?!”
“刘老爷。”沈砚道,“你家小姐,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人来找过她?”
“没……没有……”刘老爷哆嗦着,“月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会得罪人……”
“大门不出?”沈砚道,“那她的毒,是打哪儿进去的?”
刘老爷答不上来。
“你先看这个。”宋九蹲下去,指着棺材底板,“这有个夹层,撬开。”
陆铮上前,撬开底板夹层。
里面是个铜机括,巴掌大,发条、重锤、齿轮一应俱全,上头还沾着新油。
“好东西。”宋九道,“这东西到点就走,子时准得跟打更的似的。”
“机关。”苏明澜道,“谁在棺材里装这个?”
“装这个的人,不想让这口棺材下葬。”沈砚道,“棺材闹鬼,刘家就不敢出殡,就得报官,官府就得来查。查什么呢?查这棺材里躺着的人,是怎么死的。”
“你是说,有人故意引大理寺来查这案子?”苏明澜道。
“我不知道。”沈砚道,“可我知道,棺材是陈记寿材铺卖出来的。这机关应该是做棺材的时候装进去的。”
“陈记寿材铺?”
“明天,我去看看。”
沈砚把那口棺材又看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扬声对众人道:
“月娘姑娘,你且再等等。”
他转向刘老爷:“刘老爷,令爱走得冤,方才你也听见了,她有话要说。这尸体,我先带回大理寺,让仵作细验,也好给她讨个公道。等案子了了,再送她入土。”
“这……”刘老爷腿还在抖,“大人,人死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沈砚道,“刘老爷,她这一身冤气,入了土也安不了。倒是你,真舍得让她带着这口气走?”
刘老爷说不出话,只得应了。
“抬走。”沈砚道。
棺材刚抬出灵堂,一个年轻人就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当院。
“不许抬!”他声音发颤,“人死入土为安,你们不能动她!”
“你是什么人?”陆铮问。
“刘学才。”年轻人道,“我是她堂哥。”
“堂哥?”沈砚打量他。
这年轻人一身素服,站得笔直,可两只眼睛,一直在躲那口棺材。
他拦得急,声音也大,可话里话外,全是怕。
“这位小哥。”沈砚道,“大理寺查案,开棺验尸,走的是官面。你拦着,是怕什么?”
“我……我不怕什么!”刘学才道,“人死了就该下葬,惊扰亡人,这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沈砚道,“你方才在哪儿?”
“我……我在后院。”
“在后院,棺材抬出来才看见?”沈砚道,“那你跑得倒快。”
刘学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砚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人嘴上拦得凶,可手一直在抖,指节攥得发白,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棺材,也不敢看人。
“带回去。”沈砚道。
“先生?”
“带回大理寺。”沈砚道,“有话,到堂上问。”
“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抓你。”沈砚道,“请你去大理寺坐坐,问问令妹的事。”
大理寺,堂上点了灯。
刘学才跪在堂下,起初还硬撑着。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他道,“你们抓我来,要问什么?”
“问月娘。”沈砚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兄妹。”
“兄妹?”沈砚道,“那你拦棺材,拦得那么急,是怕什么?”
“怕你们惊扰她!”
“惊扰?”沈砚道,“我开棺的时候,你可在场?”
“……不在。”
“不在场,你倒知道惊扰。”沈砚道,“刘学才,你方才在院外,脸色都白了。你不怕鬼,你怕的是这口棺材被抬走。”
刘学才嘴唇哆嗦了一下。
“棺材抬走了,你的计划就泡汤了。”沈砚道,“什么计划?”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方才拦棺的时候,喊的是‘你们不能动她’。”沈砚道,“不是‘别动棺材’,是‘别动她’。你把月娘当活人看。”
堂上静了一瞬。
刘学才的肩,塌了下去。
“她……她说好了的……”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
“她说,等下了葬,我就去开棺,给她喂解药,她就能醒过来……”刘学才道,“她说,让我等她……”
“解药?”苏明澜皱眉。
“假死药。”刘学才道,“我找了个江湖郎中,买了一丸假死药。她吃了,看着是死了,其实还活着,等下了葬,我挖开坟,喂她解药,她就活过来了……我们俩,说好了要走的……”
“走?”
“她爹要把她许出去了,她不愿意。”刘学才道,“她说,要么跟我走,要么死。”
“所以你就买了假死药。”沈砚道。
“是。”刘学才道,“可你们来了,把棺材抬走,她……她就醒不过来了……”
宋九在旁,验过尸,听了半天,忽然开口:
“刘学才,你那丸药,哪是什么假死药。”
“什么?”
“月娘是真死了。”宋九道,“她舌头发青,指甲发青,是中毒死的。世上没有什么假死药,你买到的是毒药。有人拿你当刀,借你的手,把月娘毒死了。”
刘学才的眼睛,一点点直了。
“毒……药?”
“她咽气的时候,怕是当自己还能醒过来。”沈砚慢慢道,“是笑着走的。”
“笑……”
刘学才忽然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
“月娘!月娘!是我害了你!是我亲手喂你吃的毒药!”
他猛地挣起来,被衙役死死按住。
“我要找那郎中算账去!我杀了他!”
“郎中叫什么?在哪?”沈砚立刻问。
“他……他叫……”
刘学才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却涣散了。
“他……姓什么来着……”
他忽然顿住,直愣愣地看着灯,不说话了。
“刘学才?”
刘学才一动不动,只盯着那盏灯,嘴角咧着,还在笑。
“疯了。”宋九蹲下看了看,“受不住,人疯了。”
“郎中呢?”陆铮道。
“问不出来了。”沈砚道,“线索,断了。”
堂上静了很久。
“那江湖郎中,是有人安排好的。”沈砚道,“假死药,毒药,从头到尾,都是给月娘下的套。”
“谁下的套?”
“不知道。”沈砚道,“可月娘的毒,是这条线;棺材里的机括,又是另一条。两条线,都断在一个人身上。”
“谁?”
“那个想让大理寺来查这案子的人。”沈砚道。
“那现在怎么办?”
“查寿材铺。”沈砚道,“棺材是陈记的,机括也是陈记装进去的。那口棺材,是唯一一条还没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