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口浊气被一缕温润的灵光吞纳。
他睁开眼。视野里,点点星尘在空中翻飞。下一瞬,那些星尘一顿,像被一根细线同时拽住,绕着一点急旋,越转越紧,最后在他掌心上方轰然一聚。光雨散去,一枚丹丸悬在那里,裹着七彩光晕,看着轻巧,却压得他掌心发烫。
“凝气成丹。”白鹤真人微微颔首,眼中那两团光跳了一下。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离丹丸半寸处停住,像隔着空气替这颗新丹号脉,片刻才收回袖中,“虽只是第一枚,火候却出乎老夫预料。你这根基,远比外界以为的厚。”
他捏住丹丸,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鼻尖一酸。他把丹丸举到眼前,借着星光看了很久。
石室里没有窗,他分不清过了多久。白鹤真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只有壁上星纹还亮着。叶尘靠着瓮壁坐下来,把那枚丹丸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它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可从小到大,他还从没握住过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偷偷爬到内门传功堂的窗下听道。里头的执事讲“气沉丹田”,讲“周天运转”,他趴在墙根,把每一个字都记下,回去照着练。练到吐血,也没练出一丝气。
第二天他又去。执事认出了他,让人把他赶出来。他滚下三道石阶,坐在台阶上,坐到天黑。
那之后他还是去,只是站得远一些,远到听不清字,只听得到声音。有人讲道的声音,对他来说像饭香。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图的是什么。
也许只是不想承认,这十年真是白活的。
他试着把这点温热往怀里揣了揣,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塞进了袖中最贴身的那层布。丹丸贴着腕骨,一跳一跳。
后来他靠着墙壁睡着了。再睁眼时,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发黄。白鹤真人立在门口,什么也没说。
他随白鹤真人走出石室。山脊上的霞色褪得只剩一线,夜色从谷底漫上来。抬头望去,银河斜压下来。山风把石室里的星纹气息吹散,裹来外峰枯草和灯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却把他袖中丹丸的微光衬得愈发清晰。
“今夜,你且自己走走。”白鹤真人说完,身影没入夜色,只留一句随风飘来,“记住,星河不在天上,在你掌中。”
叶尘独自站在外峰的石阶上。风很凉,吹得他杂役服猎猎作响。
他摊开手掌。丹丸的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石阶上,一小团,跟着他的手走。
他一步步往下走。上山那年的晚上,天上也是这样的星。那件青衫早磨没了,光落到他手上。
走到半山,两间亮着灯的屋子外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白鹤长老今天把一个杂役带走了。”
“那个十年不过关的?”
“就是他。有人说是看他可怜。”
“可怜什么。残成那样,扶也扶不起来。”
那声音没有压低,像故意说给路过的人听。窗纸后面映着两个影子,一个端着碗,一个在剔牙。
叶尘从窗下走过,脚步没有停。袖子里那颗丹丸贴着手腕,烫了一下。
石阶尽头,一道传音钻进耳朵。
“叶尘——后山草屋,斗场。”声音很平,听不出是谁,“张师兄定的规矩:你赢了,昨天的事一笔勾销;你输了,自己把杂役服脱了。”
叶尘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风把袖口吹起来,丹丸的余温贴着腕骨,一跳一跳。
后山草屋前,一片半人高的石阵已经亮起光来——那是斗场的屏障,四面合围,只留一个入口。火把插在四角,把草屋的土墙映得发红。场子外围站了十多名弟子,不知是谁把消息传得这样快,个个伸长了脖子。有人从别处搬了条凳来,坐下等着看。
四个人站在场中,正等着他。为首那个负手而立,见他来了,慢慢抬起下巴。另三个散开半步,把场地占满了。
屏障外,张凌辰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枚玉牌。
“四个人。”他笑着说,“自己走进来的,可别怨我。”
叶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点星辉,正随着心跳一明一暗,像刚学会呼吸。
他抬脚,跨进了那道入口。
一道凉气从脚底窜上来,贴着小腿爬到膝盖。那是屏障的气。
背后的屏障,应声合拢。
斗场里点着四支火把。风从草屋后头灌进来,火苗一齐往一个方向倒。
叶尘跨进屏障的时候,身后那片地已经站满了人。十多名弟子围在外圈,有内门的,也有外门的;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角落里有人压着嗓子开盘,赌他撑不过几息,赌注是一壶酒。
场中央站着四个人。
赵鹏站在最左。夜猎里公认的力修,肩膀比叶尘宽出一半。陈锐不怎么说话,右手一直垂在身侧,袖子底下藏着一截冷光。李莫辰是这四人的头,站得很松,眼神却始终落在叶尘的手上。
最外围还有一个,陆鸣。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比其他三人站得远些——远到来得及看清楚,也远到来得及不出手。
叶尘认得他们四个。外门每隔几日就有夜猎,归来的弟子身上带着血腥味和兽皮,从他扫过的石阶上走过去,从不看他一眼。
今天,他们站到了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凝气一层。昨日之前,他连凝气一层都不是。
而对面四个人里,最低的那个,也是凝气四层。
外圈有人笑了一声。
“叶尘,你要是不想打,现在跪下磕三个头,张师兄说不定放你走。”那是张凌辰的跟班,声音拖得老长,“真的,我们是为你着想。”
叶尘没理他。他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开始吧。”他说。
他们四个一起出过很多次夜猎。叶尘看过他们回来的样子——四个人走在一起,前后各留一个身位,像一把收得住也张得开的刀。
这样的四个人,比四个单独的人都难打。
屏障合拢的瞬间,四人同时出招。
赵鹏的碎山拳从左侧横撞过来。他在夜猎里一向以力拿人,这一拳要是砸实,凝气五层以下的修士,骨头都得断三根。
叶尘没躲。
他体内那点星辰之力顺着经脉转了一圈,身子微侧,右肩贴住赵鹏的拳面,寸劲未发,力道全被带偏。
赵鹏的拳头砸在屏障上。
轰的一声闷响,屏障泛起一圈涟漪。赵鹏整个人踉跄两步,虎口裂开,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
“什么——”
他还没站稳,陈锐的冷光军刺已从叶尘身后扫向他的脖颈。同时李莫辰从左侧掐住了叶尘的腰——双手青筋暴起,凝气五层的《金刚缚》像铁箍一样向内收紧。
“放弃抵抗,好歹少断一条手。”李莫辰的声音在他耳边沉得像一潭死水。
叶尘不答话。
他把星辰之力从丹田向外猛地炸开——光芒如一团爆裂的星云,向外扩张两丈。李莫辰的《金刚缚》在星光冲击下寸寸崩溃,整个人向后飞出,背部撞在屏障上,一口鲜血喷出。
陈锐的军刺在弹飞之前,刃尖擦过叶尘的腹部。衣襟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黏在贴身的布上。
叶尘没低头看。他把那点疼按在牙关底下。
陈锐的军刺也被星力弹飞,“当”地砸在地上。
外圈那壶酒,已经没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