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符攥进手心,攥得很紧。屋外风大,烛火矮下去,那点光缩在角落里,照着草席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的影子。
杂役房是通铺,一条屋子里睡了十二个人。他回来得晚,铺上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
他摸着黑钻进自己的位置,把那枚丹丸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枕边。丹丸的微光在黑暗里亮起一小团,照着他半边脸。
十年里,这间屋子的人换过好几批。有人升了外门,有人下了山,有人死了。只有他一直睡在这个位置。
闭眼之前,识海深处那枚系统亮了一下,浮出一行极小的字:
检测到宿主血脉异动。万古吞噬之体第一封印,解锁条件接近触发。
字迹一闪,就散了。
叶尘没看见。
万妖谷的界碑立在谷口,半截埋进土里。碑面上还剩两个字能认:妖,禁。
碑脚堆着几块碎石,是有人从碑上敲下来的。敲得很随意,像顺手。
叶尘把任务卷收进怀里。卷上写着:万妖谷外围,纵深二十里,七日为期。末尾只有四个字——取千年妖丹。
林婉儿送到山口就停住了。她把一张活血膏塞进他掌心,说了两遍“小心”,第三遍没说出来,只抿住嘴。叶尘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正从谷口往外淌,她的身影被雾一寸一寸盖住。
他把干粮分成三份,摸着每一份的厚薄,重新塞回囊袋。玉瓶挂在内侧,走路时会贴着肋骨,磕不响。
他转身进了谷。
头三里还像座山。
有风,有落叶,石头缝里偶尔钻出一两根发黑的藤。走到第四里,树就不对了。枝干还立着,树皮却成了灰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水,只留一层壳撑着原来的形状。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不响,闷闷的,像踩在湿透的纸上。
地面上浮着一层暗红的瘴气,漫到脚踝。每走一步,瘴气往两边让开一点,再合拢。
叶尘把星力提到指尖,淡银色的光裹住周身三尺。瘴气贴在光外面,像水贴着船底,进不来,也不肯散。
那层光是在耗的。走出半里,他试了试丹田,星力比进谷时少了小半。按这个速度,撑得住一天,撑不住七天。他加快了脚步。
越往里,石头变了颜色。从灰到褐,再到一种像被火燎过的暗红,用手一抹,掌心能蹭下薄薄一层粉。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这一路,他没再遇到第二头血妖。可他知道,遇不上不等于没有,只是那些东西懒得动。
第五里,声音全没了。没有鸟,没有虫,连风都不打旋。他的脚步声传出去,撞在前面的石壁上,再折回来,听起来像另一个人跟在后头。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十息。风声没有,鸟声没有,连虫子都没有。整座谷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
那不是人。右侧岩缝里喷出来一股湿重气流,带着腥。
叶尘侧身,星力在掌心凝成一线。那气息一急一缓,中间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有东西在里头打盹。他贴着岩壁往里挪了半步,想绕过去。
脚尖蹭到一块碎石。那点声音很轻,可岩缝里的呼吸停了。
停了半息,又响起来,比刚才快。
岩缝里的东西,闻到了星光。
一头血妖扑出来。
半人高,通体暗红鳞甲,獠牙上挂着没干的血沫。幼年期。五阶。
它没有停顿。后腿蹬碎落脚的岩块,碎屑还没落地,利爪已经到了叶尘咽喉前。风声擦过耳际那一下,他闻到腥甜里的铁锈味,也闻到那东西嘴里嚼过什么的臭味。
他没退。
脚下错步,让爪尖擦着颈侧过去,带起一道血线。同一个动作里,他一掌按上血妖肩胛——星力从掌心炸开,像一捧冰水灌进去。
血妖嚎了一声,倒退三步,鳞缝里钻出银丝。
可它没倒。
它落地翻身,第二扑已经到了。叶尘来不及再按,只能把星力在身前拉成一道薄幕。爪尖从幕上划过去,幕没破,却像一块薄冰那样颤了一下。他听见那个声音,知道这道幕再挨一下,就要碎。
幼妖的愈合快得离谱——那几根银丝还在鳞缝里亮着,伤口已经合上了,快得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它转回身,前腿压低,第三扑比前两扑都猛。
叶尘来不及再借力。他连退两步,背抵住岩壁。
退无可退。
识海深处,面板亮了。
检测到宿主血脉共鸣。
万古吞噬之体 · 第一封印:松动 → 1%。
注:此为被动松动。第一层解锁条件尚未达成。
叶尘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瞬。松开的那一格,是他自己撞出来的,往后还要他自己一格格去撞。
獠牙离他眉心不到三寸。
他想起白鹤真人那句话——星河不在天上,在你掌中。
他把丹田里所有的星力,顺着那道刚被点亮的脉络,一把按了出去。
他没推,也没打。是灌。
星辉从血妖的口腔一路烧进腹腔。
血妖僵在半空。暗红的鳞甲从里往外一片片崩开,化成银红色的碎光。它没来得及叫出最后一声,就散成谷里一缕越来越淡的腥风。
叶尘滑坐到地上。
胸口一起一伏,肋骨下面的地方鼓了一下,又瘪回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星光还没散,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实,实得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
胃里沉。
沉的是一整块没化开的东西,压在肋骨下面,往下坠。他试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手撑着地,掌心硌在碎石上。耳朵里嗡响了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他咳了一声,喉头有点腥,吐出来是一小口带沫的血。他盯着地上那点红看了两息,用袖子擦掉。白鹤真人说过,压久了的东西一松开是要弹的。他分不清这算弹,还是算别的。
他试着调动星力,丹田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得等。可这谷不等他。
面板又亮了一次。
万古吞噬之体 · 第一封印:仍镇于 1%。未启。
字迹闪了一下,散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不发麻,才撑着岩壁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瘴气越薄,骨头越多。
有的还保持着跑的姿势,背朝着谷口;有的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有一具只余半截,断口很齐。叶尘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低头看。他数着脚下的步子,数到三百就重新数——七日限期,他得在天黑前把丹取到手,还得留出回去的路。
有一具不对。
它跪着,胸口插着一把剑。不是妖爪,剑柄上缠的布还没烂。
叶尘蹲下去看了一眼。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云纹,是青云宗夜猎弟子的制式。
剑是从背后进去的。
他伸手在那具尸体上摸了摸。腰间的囊袋是空的,储物袋被人解走了,连靴子上的铜扣都被撬下去一枚。
他站起身,没有动那把剑。
再往前十几步,石壁上有三道并排的刻痕。深浅一样,收尾的地方都收得很利——兽爪抓不出这种直劲。
刻痕底下有一小堆灰。他伸手试了试,灰心是温的。
灰堆边上压着半截没烧完的布条,颜色发暗,不是宗门的制式。
他把这几样东西在心里摆了一遍:一具从背后挨了剑的尸体,三道新刻的痕,一堆还温的灰。
摆到最后,他往谷口那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