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在临江市人民医院急诊门口刹住。
段国平先下车，拉开后门。“慢点，头别磕门框上。”
宋北川弓着腰往外挪，两条胳膊一动不敢动。孩子贴着他脖子，烫得那一块皮肤一直发热。
分诊台后头的护士站起来，胸牌上写着贺。
“多大？什么情况？”
“一岁多，发烧，淋了半宿雨。”段国平亮了下证件，“路边发现的，没家属。”
贺护士没多问，伸手就接。 “先上秤，量体温。”
宋北川胳膊一松，孩子刚离开他胸口，哭声就炸起来了。小身子往后一挺，差点从护士手里翻出去。
“哎哟，这劲儿。”贺护士赶紧把人塞回他怀里，“你抱着，你抱着上秤。”
“我上秤？”
“你们俩一块儿称，回头把你的减掉。”她拍了拍体重秤，“站上去，别动。”
宋北川站上去，低头看那串数字，脸都绿了。“这秤准不准啊，我怎么又胖了。”
“你胖不胖不归我管。”贺护士往表上记，眼睛都没抬，“胳膊放松点，你这是抱孩子还是端砖呢？托后颈，别让她脑袋往后仰。”
“我托着呢。”
“托在后脑勺上了，往下，脖子那儿。”
他照着挪了挪手。孩子抽了两下，又把脸埋回他湿透的T恤里。
急诊的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许嘉树头一个冲进来，浅黄头发贴在脑门上。“人呢人呢？北川！”
“嚷什么，这是医院。”姜小渔跟在后头，一把薅住他胳膊。
苏棠和陶然落在最后。陶然手里还拎着那条毛巾毯的塑料袋，裤腿湿到膝盖。
“你们怎么来了？”宋北川问。
“打车来的，四十七。”许嘉树喘着气，“小渔姐付的，司机还嫌我们把座椅弄湿了。”
“你能不能闭嘴。”姜小渔瞪他一眼，扭头扒着分诊台，“护士，她这得查什么？抽血多少钱，拍片子多少钱？能不能先挑便宜的查？”
贺护士看了她一眼。“先看病。钱的事，缴费窗口问。”
“我就是问问。”姜小渔攥着手机，嗓门降下来一点，“我们几个……都不是有钱的。”
段国平在旁边开口。“先垫着。救助的事，所里明天跟民政那边对接，能报多少我不打包票。”
姜小渔抿着嘴，没再吭声。
苏棠走到宋北川跟前，撩起自己的衣角。那一截被外套压着，还是干的，她拿它一点点擦孩子脸上的雨水。先擦额头，再擦眼角，最后擦鼻子底下。
“眼睛都哭肿了。”她声音很轻，“嘴唇起皮了，好久没喝水了吧。”
孩子没躲，眼皮耷拉着，手还揪着宋北川的领子。
“宋北川家属，进二诊室。”喇叭响了。
“谁是他家属。”宋北川嘟囔了一句，抱着人往里走，另外四个一个不落跟在后面。
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听诊器往孩子胸口一贴，孩子又开始哼唧。宋北川只能半蹲在椅子边，让她继续抓着自己的领子。
“体温三十八度出头，低烧。”医生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她胳膊，“偏瘦，轻度营养不良。尿布是干的吧？”
苏棠摸了摸。“干的，一点都没湿。”
“哭太久，又没喝水，有脱水的迹象。”医生拿起笔，“多大了？几个月？”
没人说话。
“以前生过什么病？有没有惊厥过？”
还是没人开口。姜小渔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宋北川盯着孩子脖子上那根红绳，喉咙发干。
“对什么药过敏？青霉素？头孢？”
许嘉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疫苗打过吗？”医生抬起头。
“大夫，我们……”姜小渔开了口，声音发虚，“我们就是捡着她的，一个多钟头前。”
医生停了笔。
陶然往前一步，蹲下看了看孩子的嘴。“上四颗，下四颗，旁边那颗快冒头了，一岁半左右。”
“你懂这个？”医生看他一眼。
“见过。”
“牙只能估个大概。”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过敏史不明，用药只能挑最稳的，不能按常规量来。这个你们得清楚。”
“那……有影响吗？”许嘉树问，语速一下快了，“就是会不会慢一点，还是说会有什么后遗症什么的，我就是问问……”
“慢一点，稳一点。”医生放下笔，“还有个事。后面要是做检查、用药需要签字，你们谁是监护人？”
屋里又没声了。
宋北川蹲着，腿开始发麻。他看着孩子攥在自己领口上的手，那么小一只，指甲缝里全是泥。
“都不是。”他说。
“那就不是你们说了算。”医生语气没什么起伏，冲段国平点点头，“警察同志，这边按送医流程走？”
“按流程。”段国平说，“福利院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明早来人。”
段国平把宋北川叫到走廊，掏出个本子。
“再对一遍。几点发现的？”
“十一点四十。送完最后一单，刚锁车。”
“在哪个位置？”
“榆钱巷往里，第二个垃圾桶，靠墙那边。”
“现场有什么东西？”
“一件旧棉外套，裹着她。还有她脖子上那个。”宋北川回头朝诊室里看了一眼，“别的没了。”
段国平一边记一边说：“外套小黄装袋了，兜里是空的。平安扣我拍了照，东西留在孩子身上。”他合上本子，看着宋北川，“丑话说在前头。孩子你们谁也不能私自带走，出了这个医院门，性质就变了。”
“本来也没想带。”宋北川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想起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我明早六点还得跑单呢。”
“就是。”姜小渔在门口接话，“谁带谁是傻子。”
她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孩子掉下来的一只湿袜子，一直没放下。
“孩子进治疗室抽血。”贺护士探出头，“家属来一个按着。”
宋北川进去时，孩子已经被放平在小床上。另一个护士拿着止血带往她胳膊上一扎，孩子扯开嗓子就哭，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脑袋拼命往门口扭。
“你出去吧，你在这儿她更闹。”护士头都没抬。
宋北川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哭声猛地拔高，孩子的手在床沿上胡乱拍，一下一下，抓着床单，又松开，又往外伸。
“她找什么呢？”贺护士皱眉。
宋北川在门口站住了。
他走回去，把手递过去。那只小手一把就逮住了他的大拇指，攥得紧紧的。
“……行吧，那你留下。”值班医生正好进来，看了一眼，“别的人都出去。你按住她那只胳膊，别让她动。”
“我按不住啊，她劲儿那么大……”
“按得住。你看着她，别让她看针。”
宋北川弯下腰，脸凑到孩子跟前，挡住她看向胳膊的视线。“看我，别看那边。我脸上有泥，你看见没？”
孩子抽着气看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两边淌。
针扎进去时，她整个人一抖，攥着他拇指的手收得更紧。宋北川另一只手按着她胳膊，自己手心全是汗。
“好了好了，好了。”他嘴里一直念，“马上就好了，我跟你说，这护士手快着呢。”
“你凭什么说我手快？”护士拔针，按上棉签。
“……我瞎说的。”
孩子还在抽，却没再哭出声，拇指始终没放。
医生看了一眼化验单预约，转头说：“脱水得补液，今晚留观。夜里得有人一直看着，针头不能跑，烧起来要叫护士。”
段国平站在门口，看着宋北川。
“警官，你们所里不是有人……”
“所里今晚就我跟小黄，小黄还在现场。”段国平说，“福利院的人最早明早八点到。”
宋北川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孙浩发来消息：明早六点早高峰，来不来给个准话。
他单手打了个“来”字，瞧着床上攥着自己拇指的那只手，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贺护士把留观登记单往床头柜上一拍。“陪护人，填名字。”
他盯着那一栏看了半天，写下“宋北川”三个字。
写完才想起来，明天中午刘桂芬要的房租，他兜里只剩姜小渔塞给他的那卷零钱，刚才挂号还花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