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单刚交上去,贺护士又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补液先给挂上,急诊能做主。”她把纸按在床头柜上,“医生想加个胸片,看看肺里有没有事。这个得监护方签字。”
宋北川盯着那张纸:“我不是刚签过一张?”
“你签的是陪护。”贺护士点了点右下角,“这儿,监护人或者机构代表。你是哪个?”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段国平从走廊进来,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掏出手机往外走。
“喂,福利院值班室吗?长乐所段国平。对,就刚才那孩子,医院要做检查,得你们来人签字……唐科长今晚值班?那麻烦他跑一趟。”
挂了电话,他回头说:“寄养科的负责人,住得不远,个把钟头能到。”
“个把钟头?”姜小渔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那就这么干等着?”
“补液不耽误,检查晚一会儿没事。”贺护士已经在调吊瓶,“你们谁先把血常规的钱交了,单子出来了。”
姜小渔一把抽过单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冲许嘉树伸手:“你微信里还剩多少?”
“两百……一百八。”
“转我一百。”
“小渔姐,那是我明天的饭钱。”
“明天你吃我的。”
许嘉树嘟嘟囔囔转了钱。姜小渔攥着手机往缴费窗口跑,餐厅制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苏棠弯腰摸了摸孩子的领口:“里头那件还是湿的,贴着肉呢,一直捂着要着凉。”
“楼下超市关门了。”贺护士说,“儿科有个爱心衣柜,别人捐的旧衣服,都消过毒。我带你过去挑。”
苏棠跟着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她穿八十的,宁可大一码,别拿小了。”
墙角的陶然开了口:“她得喝水。温的,少喂,我去买。”
说完人就出去了。
“那我干啥?”许嘉树左右看看。
宋北川头也没抬:“买尿不湿。她身上那片是干的,一会儿尿了没得换。”
“买多大的?”
“我哪清楚。”
“那我看着买。”
许嘉树趿拉着那只拖鞋跑了,走廊里一路啪嗒响。
病房一下空了。孩子躺在小床上,一只手扎着针,另一只手还攥着宋北川的大拇指。他蹲得腿麻,干脆拖过一张塑料凳坐下,胳膊一直伸着没敢收。
陶然先回来,拎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一次性小勺。他拧开一瓶,倒进纸杯里晃了晃,凑到孩子嘴边,一勺一勺往里喂。
孩子咂了两下嘴,眼睛还盯着宋北川。
姜小渔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小票:“血常规,一百二十六。押金又交了三百。”她把票子对齐,塞进制服口袋,“都留着,一张都不能丢。”
许嘉树最后一个进门,怀里抱着一大包,脸上挺得意:“二十四小时药店,最后一包,打折的。”
姜小渔接过来翻到背面,脸就黑了:“新生儿码。”
“新生儿不就是小孩穿的吗?”
“她一岁半了!”
“那包上印的熊跟她差不多大啊……”
“能退不?”
许嘉树声音矮下去:“拆了。我怕买错,拆开看了看大小。”
姜小渔伸手就去拧他耳朵,拧到一半又松了:“先凑合,明天再说。”
墙上的钟过了一点半。许嘉树打了个哈欠,往陪护椅上一坐,把手机揣回兜里。姜小渔靠着墙低头对小票。谁也没提回去睡觉的事。
两点差一刻,走廊里进来个男人。四十来岁,夹克拉链拉到顶,胳膊底下夹着文件袋,胸前挂着工作证。
他先跟段国平握了下手,看了看床上的孩子,又去护士站签了那张知情同意书,这才走到病房门口。
“临江儿童福利院,唐为民。”他看着屋里几个人,“你们几位,跟孩子什么关系?”
“没关系。”宋北川说。
“以前见过她没有?认不认识她家里人?你们那片租户里,有没有带这么大孩子的?”
许嘉树抢着开口:“没见过,我们那楼住的全是……”
姜小渔把那沓小票掏出来,往前递:“唐科长,我们真没别的意思。挂号、检查、押金,全是我们垫的,单子都在这儿。警也是我报的,通话记录您随便看。我们要是想干坏事,犯得着报警吗?”
唐为民没接那沓票:“我没说你们要干坏事。”
“那您问这么细……”
“这是我的活儿。”他把文件袋往胳膊底下夹紧,“孩子是从垃圾桶边上抱回来的,谁都不能排除跟她有关系,报警的人也一样。我得问清楚。”
姜小渔的脸一下涨红了,那沓票子还举在半空。
“单子留好,所里会跟民政走救助流程,能报的给你们报。”唐为民顿了顿,“热心是好事。可热心替不了程序。从现在起,她归院里临时监护,查什么、用什么药、以后去哪儿,都是我们签字,我们担责任。”
许嘉树搓着手,话说得飞快:“那唐科长您看,她这么黏北川,要不这几天先让我们轮着看?我们五个人,倒得开班,也不要钱……”
“不行。”
“我们真不要钱……”
“跟钱没关系。”唐为民看着他,“你们住哪儿,干什么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案底,我一样都不清楚。私下答应的事,我不认,院里也不认。这话以后别再提了。”
许嘉树的嘴闭上了。
唐为民视线落到床边,落在那只攥着宋北川拇指的小手上:“她一直这样?”
“离了他就哭。”段国平说,“在警车上就这样。”
唐为民没吭声,站了好一会儿。
“今晚你可以留在床边。”他朝宋北川伸手,“身份证给我拍一下。”
宋北川单手从兜里摸出来递过去。
“先把话说清楚。”唐为民拍完照,把证还给他,“让你留下,是因为孩子今晚需要,不代表别的。明早院里来人接班,你就回去。”
“知道。”宋北川说,“我明早本来也得跑单。”
苏棠这时候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件小碎花连体衣和一双棉袜。贺护士跟在后头,端着一盆温水。
“烧退了点,擦擦身子,把湿衣服换了。”
陶然看了眼那盆水:“热了。”
贺护士拿手背试了试:“不热啊。”
“手背试不准,用手腕里面试。”陶然说,“她发着烧,擦身的水要比洗澡水再凉一点,温乎就行。”
贺护士把手腕贴上去,愣了一下,转身兑了半杯凉水。
宋北川得松手让人换衣服,唐为民正好叫他去门口签陪护须知。他刚抽出拇指,孩子就开始哼唧。苏棠赶紧把布偶似的一团毛巾塞进她手里,她攥着毛巾,眼睛还往门口找。
贺护士去解孩子扎针那边的袖子。
“先脱没扎针那边。”陶然说,“穿的时候反过来,先穿扎针这边。”
贺护士手停了停,换了一边。
新尿不湿从许嘉树那包里拿出来,刚粘好,陶然就蹲下了。他拿一根手指往腰边上探,探不进去,又翻开腿根给大家看,嫩肉上已经压出两道红印子。
“太紧了。腰上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腿根不能勒。”
许嘉树脸都垮了:“我……我这就去换。”
“大半夜你上哪儿换?”姜小渔话是冲着许嘉树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陶然,“然子,你怎么什么都懂?”
宋北川在门口回过头:“你到底在哪儿见过?”
“你老实交代。”许嘉树凑过去,“是不是在外头有孩子了?”
陶然没接话。他把床头柜上的湿巾、纸杯、小勺挨个摆齐,摆成一条直线。
“以前见过。”
就这一句。苏棠看了他一眼,把那件湿衣服叠好,什么也没问。
贺护士把尿不湿粘扣松开一截,先对付着。孩子换上了干衣服,烧退了些,按说该困了。
她不睡。
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直看着门口。宋北川往左挪一步,她的小脑袋就跟着往左转。他往右走两步,她又跟到右边。
唐为民收起那张陪护须知,也往床上看了一眼。
“明早她一睁眼,看不见你,怎么办?”他问,“这个你想过没有?”
宋北川捏着笔,没有回答。
床上那双眼睛还盯着他,一下都没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