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川没回答。床上那双眼睛还追着他,一下都没眨。
过了三点,段国平从外面进来。雨衣下摆还在滴水,他在病房门口跺了两下脚,才往里走。
“监控调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巷口那个摄像头,上个月让货车刮歪了,只拍得着半面墙。”
宋北川伸长脖子去看。画面灰蒙蒙的,雨线斜着往下扫,偶尔有车灯晃过去。
“小卖部门口那个呢?”姜小渔问,“老板天天吹他那个是高清的。”
“高清是高清,雨太大,镜头上全是水。”段国平划了两下屏幕,“十一点前后过去三个打伞的。伞压得低,脸糊成一片,怀里有没有抱东西也分辨不出来。”
许嘉树急了:“那就这么完了?”
“完不了。”段国平把手机揣回兜里,“天亮了去沿街铺子挨家问,周边几条路的公共监控也往回倒。所里今天发寻亲公告,失踪人口那边一条一条比。”
“要多久?”宋北川问。
“快的几天。慢的……”段国平停了停,“不好讲。”
唐为民坐在门边的陪护椅上,腿上摊着个硬皮本,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身份确认之前,她走临时编号。院里一个,医院一个,公告上也用编号。”
“编号?”许嘉树瞪大眼,“跟快递似的?”
“你们别私下给她起个名往外说。”唐为民抬起头,“尤其别拍照发网上,写什么‘好心人捡到小某某’。她家里人要是真在找,名字对不上,照片满天飞,只会添乱。公告照片所里拍,你们谁都别拍。”
姜小渔抱着胳膊:“谁要给她起名了。”
四点来钟,一个年轻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换吊瓶。她看了眼床头卡,冲床上念叨。
“零三一七,换药了啊。零三一七,别乱动。”
孩子没应声,眼皮耷拉着,手里还攥着那团毛巾。
护士推车走了。苏棠坐在床尾,盯着床头卡看了好一会儿。卡上写着“无名氏,女,约1岁半”,底下一串数字。
“总得有个叫法吧。”她压低了嗓子,“她醒了,我们喊她什么?喊零三一七?”
没人接话。
许嘉树先举了手:“我来!叫雨雨,下雨天捡的。”
“土。”姜小渔说。
“那叫小宝?”
“全医院的孩子都叫小宝。”
“那你说一个啊!”
“我不说。”姜小渔把脸扭开,指甲在床头柜上一下一下地敲,“起了名就舍不得了。人家科长刚说完,过两天她家里人一来,你喊得那么顺嘴,你难不难受?”
许嘉树张着嘴,没声了。
宋北川靠着墙:“随便叫一个,别叫编号就行,听着跟蹲号子似的。”
“你这张嘴。”姜小渔瞪了他一眼。
陶然一直没开口。他把孩子脖子上的红绳往外理了理,免得勒着。平安扣翻了个面,他的手指停住了。
“背面有字。”
几个人都凑了过去。玉面发灰,磕掉的那一小块旁边,刻着一个很浅的字,笔画已经快磨平了。
苏棠拿手机电筒照着,辨认了半天:“安。”
“平安的安?”许嘉树问。
“就这一个字。”
宋北川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那就叫安安。”
姜小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敲桌子的指甲停了,过了会儿才开口。
“就咱几个私下叫。签字、填表、跟外人说,一律写编号。谁说漏了嘴,我撕了谁。”
“行行行。”许嘉树连连点头。
门口那边,唐为民的笔停了一下:“这个我听见了。私下叫可以,材料上不会有。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宋北川说。
苏棠俯下身,凑到孩子耳朵边上,轻轻喊了声:“安安。”
孩子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攥着毛巾的手松了一点。
五点多,护士长来查房,看见一屋子人便皱起眉:“留观室不许这么多人,留一个。”
姜小渔把那沓小票塞给宋北川:“你拿着。押金单别弄丢了,丢了退不回来。”
“你们回去睡会儿。”
“睡什么,我八点还得上班。”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中午房租你别管,我去跟刘姨磨。”
陶然最后一个走。他把水杯往床头推了推,推到孩子够不着、大人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这才出了门。
屋里只剩宋北川。孩子睡熟了,嘴巴微张,呼吸比夜里匀了不少。攥着他拇指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搭在了被子上。
手机又震了。孙浩的消息跳出来,就一行字。
“六点,来不来?不来这片我派别人了。”
他看看床上,又看看手机。早高峰能跑十来单,房租、奶粉、那包买错码的尿不湿,全指着这十来单。
宋北川把拇指一点点往外抽。抽出来了,孩子没醒。
他拎起那件半湿的冲锋衣,踮着脚出了门。走廊灯只开了一半,护士站那边,唐为民还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宋北川从他身后走过去,没停。
电梯在走廊尽头。他按了下行键,红色的数字从九楼往下跳。
跳到五楼,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哭声又尖又急,一口气接不上来,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宋北川的手还按在按钮上,没有松开。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着。
他没进去。
病房里,贺护士抱着孩子来回走,嘴里“哦哦”地哄。孩子在她怀里拼命往后挺,扎着针的那只手也在乱挥,胶布翘起来一角。
“别动别动,针要跑了!”贺护士喊,“拿奶瓶来!”
年轻护士递过奶瓶,孩子一扭头,全拱开了。
唐为民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硬皮本:“醒了多久了?”
“刚睁眼就这样。”贺护士一头汗,“满屋子找了一圈,找不着人,就开始嚎。”
宋北川从唐为民身边挤了进去:“我来。”
贺护士扭头瞪他:“你上哪儿去了!”
“楼下。”他把手伸过去,“抽根烟。”
孩子看见他,哭声卡了一下。小手在空中乱抓了两把,逮住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安安。”宋北川蹲下来,嗓子发哑,“在这儿呢,没走。”
哭声断成了抽噎,一下,两下,停了。孩子把脸往他手背上蹭,眼泪鼻涕蹭了他一手。
贺护士松了口气,把人放回床上,重新按好胶布:“针没跑,算你回来得快。”
唐为民没进屋。他靠着门框翻开本子,写得很慢。宋北川蹲在床边,歪头看见了几行。
“陪护人离开后,患儿醒来即哭闹,医护安抚无效。陪护人返回,患儿抓握其手指后很快平复。”
“你刚才要走,是去跑单?”唐为民问。
“嗯。”
“这个我得写上。”
“写我干嘛?”
“写她。”唐为民没抬头,“院里给她定安置方案,头一个要看的就是这个。她离了谁不行,离开多久会闹,这些都得有记录。”
宋北川张了张嘴。
“往后你想走想留,”唐为民把笔帽扣上,“就不是一句‘我明早得跑单’能说清的了。”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宋北川没掏。
那根食指还被攥着。唐为民又拔开笔帽,在那行字底下,工工整整添上了“宋北川”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