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晚,雨还没停。
宋北川蹲麻了,换成半跪。那根食指一直被攥着,指头根压出一圈红印。
手机第三回震起来,他用左手摸出来,贴到耳朵边,压低嗓子。
“孙哥。”
“你还接电话啊?”孙浩那头全是电动车喇叭声,“六点二十了,人呢?”
“今早来不了,家里有点事。”
“你哪来的家?”孙浩嗤了一声,“旷工一天扣两百,这片我给大刘了。”
电话挂了。宋北川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好半天没动。
七点多,门口探进来一颗浅黄脑袋。
“醒了没醒了没?”许嘉树拎着一袋包子,压着嗓子喊。
姜小渔从他身后挤进来,把一包尿不湿往床头一放:“换了大号。拆开那包人家不收,我说了半天,老板才折了二十块给换的。”
苏棠和陶然跟在后面。苏棠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店长又催了?”姜小渔扫了一眼。
“九点前不到,这个月全勤就没了。”苏棠把手机扣过去,“我说晚点到,她没回。”
“那你赶紧走。”宋北川说。
“我留下吧。”许嘉树把包子塞给他,“我跟车行请个假,就说拉肚子。”
“你上礼拜刚拉过。”姜小渔一句话堵回去,“再请,老潘也不帮你打掩护了。”
“那你留?”
“我留个屁。中午还得去刘姨那儿磨房租,我不去谁去?你去?”
许嘉树缩了缩脖子。
墙角的陶然开了口:“我今天没排班。”
几个人都转头看他。
“夜班明晚才轮到我。”他又补了一句,“我跟北川在这儿。”
姜小渔没再争。她从制服兜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大夫说胸片还要复查一次,四五百打不住。我这儿两百。”
“我还剩八十。”许嘉树点开微信,“全转你。”
苏棠从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两张一百的,折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柜上:“下个月的颜料钱,先用。”
姜小渔把钱归拢到一块儿,塞进宋北川裤兜,手在兜口按了按。
“小票都在你那儿,一张别丢。”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谁拿纸让你签字,你先拍给我看。”
“我又不傻。”
“你昨晚差点在监护人那栏写了名字。”
门关上了。
八点多,安安醒了一回。陶然喂了几勺温水,她咂着嘴,眼睛还往宋北川那边找。
找着了,就往他身上爬。宋北川只好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胸口,没一会儿又睡沉了,口水洇湿了T恤一小块。
手机又响了。
“昨晚那单差评,平台让两小时内申诉,过时不候。”孙浩语速很快,“你不申,五十块扣定了,还得算你一次违规。”
“我这会儿腾不开手。”
“你手让人剁了?”
他挂了电话,拿左手去点屏幕。孩子往下一滑,他赶紧用胳膊一捞,手机啪地掉在床边。
陶然捡起来,没递给他:“别动。”
他把一条毛巾对折两回,卷成长条,垫进宋北川左胳膊肘弯里,又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后脑勺正好枕在毛巾卷上。
“胳膊肘搁扶手上,让扶手吃劲,别拿手腕硬扛。”
宋北川照着搁好,左胳膊一下轻了不少,孩子也没醒。
“右手空出来了。”陶然把手机塞进他右手里。
宋北川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申诉。雨天路滑,小区门禁坏了,电话打了四个没人接。打到一半,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陶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别抱着睡。”
“我没睡。”
“你眼睛闭上三回了。”陶然说,“人一睡着,手就松。她往下滑,脸埋进你衣服里,捂住了你都不晓得。”
宋北川一下坐直:“那你抱?”
“她醒了还得找你。”陶然想了想,“放床上,你坐边上,手给她攥着。你困了就说,我盯着。”
两个人一起把孩子挪回床上。她哼唧了两声,小手摸了一圈,摸到宋北川的手指头,攥住,不动了。
申诉刚发出去,孙浩的消息就跟过来:“这月三回超时,一回旷工。站里说了,再来一回,号停一礼拜。”
宋北川打了“停就停”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了。
“孙哥,明早的班给我留着,我肯定到。”
十点多,唐为民跟着查房的医生一块儿进来。体温计夹了五分钟,三十七度二。
“烧退了。”医生翻着单子,“胸片没问题,今天就能走。”
唐为民翻开硬皮本:“院里医疗观察区腾出床位了,下午两点派车来接。”
宋北川差点站起来,手指头还被攥着,又坐了回去:“今天就走?”
“烧退了,没理由占着急诊的床。”
“那地方在哪儿?远不远?”他问得很急,“我们以后能去看她吗?”
唐为民没有马上答。
“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就看一眼……”
“观察区有观察区的规矩。身份没查清之前,谁能来,来几回,得院里定,不是我一张嘴说了算。”唐为民合上本子,“她黏你,我记下了。可黏谁,不等于跟谁走。你把这两件事弄混了,对她没好处。”
陶然问:“夜里谁看她?”
“护理员。”
“一个人看几个?”
“六个。”
陶然没再问。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推,推了两回,推到跟柜子边对齐。
“她夜里醒了找不着人,会哭得喘不上气。”宋北川说,“昨晚你也看见了。”
“那就会哭。”唐为民说,“护理员会哄。哄不住的,也得这么过来。进院的孩子,头几天都这样。”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空白纸,连笔一块儿递过去:“真实姓名,真实电话,现住址,工作单位。别写假的,也别写你们站长的号。”
“写这个干嘛?”
“她那边要是有情况得问你,我得找得着人。”唐为民停了一下,“就这个用处,别想多。”
宋北川接过笔,写得很慢。写到工作单位,他停了停,写上“外卖骑手”,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填上站点名。
一点五十,福利院的车停在急诊门口。下来一个中年女护理员,胸前挂着院里的牌子,手里拎着个小包被。
护士拔了针。宋北川抱着孩子下楼,唐为民走在前头,陶然跟在最后。
“到车门口,人交给护理员。”唐为民说,“交了你就回来,别跟车。”
“明白。”
车门拉开,里头装着儿童座椅。护理员伸手来接。
宋北川把孩子往前递。递到一半,领口一紧。
那只小手又揪上了。
“安安,松开。”他嗓子发干,“松开啊。”
他去掰,掰开一根,另一根又勾回来。孩子开始哼,哼着哼着哭出了声,身子一个劲往他怀里拱。
护理员抱着人往后退。那截领子被扯得老长,啪一下,松了。
哭声拔高。
“走吧。”唐为民说。
宋北川转身往大厅走。走到玻璃门口,身后的哭声接不上气,一抽一抽地断。
他脚底下一停,回头就往回迈。
“宋北川。”
唐为民站在车边,没有拦,只叫了他一声。
宋北川站在台阶上,一只脚已经踩到下一级,没再往下走。
车门关上了。车窗后面贴着一只小手,巴掌那么点大,一下一下拍着玻璃。
车开出医院大门,拐上了主路。
他低头看自己的领口,扯松了一大圈,耷拉在锁骨上。
兜里的手机震了。刘桂芬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贴到耳边。
“宋北川!十二点都过俩钟头了!小渔说钱全给那孩子垫医院了?我不管你们捡的是谁家孩子,今晚再见不着钱,我把你们五个的东西全扔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