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零七分,礼堂外的立牌被搬进了储物间。
立牌很高,过门时卡了一下,两个学生一前一后抬着。陆衡去托底,手指蹭到新喷的板边,沾了一层细白的粉。
魏启良跟在后面:“这一块明天还能用,别折了。”
他没有再叫陆总。
学校实验中心的范老师来得比预计晚。进门看见大屏,脸色立刻变了。等听完许见秋的话,他打了两个电话,要求撤掉签约环节,把现场改回说明会。校方来的人并没有签字授权,他自己能谈的也只有实验室参观和学生技术交流。
几个原本坐在第一排的客人挪到了侧面的长桌边。饮用水放在桌上,不再一人一瓶对着桌签。有人松了领带,说四点半还有别的事。
陆衡从音控台拿回一张空白纸,写下新的流程:各方说明现有条件,学生介绍样机,问题沟通。不签文件,不直播。
“你这样,大家容易误会项目出了问题。”魏启良说。
“那就让能说明白的人说明白。”
“对你也不好。你以后还要在这个圈子里做事。”
陆衡把纸递给范老师,等对方确认后才交给主持人。
他回到侧门时,唐弈正好赶到。
唐弈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额前有汗,手机还在震。他没有先问会怎么了,先把陆衡拉到一旁,看了看他的手。
“哪儿碰了?”
“油漆。”
唐弈松了口气,随后看见那份印着陆衡照片的项目册。
“谁让他们用这个的?”
“我也想问。”
唐弈翻过封面,往后连翻几页。翻到青禾那一段,他没再说话。
门缝里飘出主持人试音的声音。唐弈把册子卷起来,又摊平,找不到一种拿着舒服的姿势。
“上个月,新瀚问我要过一个活动顾问的案例介绍,”他说,“我给了他们你做企业开放日的资料。里面有履历。青禾的事,我没给。”
“有照片吗?”
“有。”
陆衡盯着他。
唐弈终于把手机按灭:“我没问你,是我的错。我当时以为给你找个长期单。昨天他们说负责人临时有事,让你来接一场,我还觉得是好事。”
“介绍费谁给?”
“新瀚。”
“给了?”
“没给。”
“多少?”
唐弈停了一下:“项目接下来,我拿三万。你负责后面六场,不只今天。”
陆衡把册子收回来。
三万块不至于让唐弈卖人。可它能让他把某些原本应该问清的话留到下次再问。陆衡认识他五年,知道他是怎么从一句“有机会”说到一句“基本定了”的。很多单子这样促成,也有几次促成以后再没收回钱。
“你进去坐。”陆衡说,“今天先听,别替我答应。”
唐弈点头。他有话想补,最终只说:“尾款我来要。”
说明会比原计划少了一半人,椅子间空出来的地方显得很宽。没有人去关最后两排的灯,学生的影子被照得淡淡的。
魏启良先介绍复岸计划,语速比刚才慢了。他说江口老厂将改成面向中小企业的试制工坊,设备企业提供机器,学校参与技术交流,项目对接小批量生产需求。屏幕上的效果图很好看,废弃的厂窗都亮着,屋顶甚至有一块草坪。
陈至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张图,慢慢把费用单卷在手里。
轮到缙达发言,许见秋没有上台。
“先确认我们收到的两份材料。”她说。
她把自己带来的文件放在桌上,封面朝向魏启良,手始终压着含有报价的后半部分。
“缙达派工程人员看过场地,讨论过设备选型。这个是真的。我们给你们的技术沟通函,也是真的。但报价和交付安排还有条件,不是确认供货。能不能把你给其他参与者看的那一页拿出来?”
魏启良说:“文件没动过。”
“我没有说你动过。”
他让助手从文件夹里找出一张纸。
陆衡站在旁边,只看见抬头和末尾几行。中间设备型号很多,一些缩写他不懂。他没装懂,等许见秋自己念。
“这里写,具体合作以需求确认和另行协商为前提。”她说,“魏经理,资金方有没有看到完整的这句话?”
“肯定看到了。”
“那资金方现在确认到哪一步?”
魏启良说熙川在做前期安排。至于投资规模,几方资源落实后会统一公布。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中年人抬起头。他从进门起一直在回消息,此时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们是看你们设备方案基本确定了,才同意测试样品。”他说,“我从来没说过采购合同已经能签。刚才你那个图上,年需求怎么把我们的数放进去了?”
“是预测。”
“预测也不是你来替我确认。”
范老师接着问学校名称出现在哪些对外材料里。魏启良说只是拟合作单位,又说江口旧厂欢迎大家看现场。几件事挨着讲,没有一句直截了当的假话,桌上的气氛却越来越紧。
陆衡把空白流程翻过来,记了几行。他写字很慢,写到一半停住。
设备等需求。
需求等测试。
测试要有设备和场地。
资金等几方落实。
他见过项目早期相互等待,也做过让几方先坐下来谈的事。此刻让他难受的,是刚才台上那四支已经拆好包装的签字笔。它们把尚未发生的讨论,摆成了只欠一个动作的结果。
唐弈也看见了纸上的字,伸手把纸转向自己一点。他没评价,又推回去。
许见秋请魏启良提供对外材料清单,说明哪些带有缙达名称、发给了谁。她说需要带回去核对,没有在桌上宣布谁违法,也没替别人判断损失。
魏启良逐渐找回了声音。
“许老师,你看,今天把大家叫来,本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些条件。公司不是只做一张嘴的生意。厂里有实际投入,工人也一直在干。你不能因为有些事情还没走完,就说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你什么都没有。”
“可大家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一直坐在后面的陈至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搭在椅背上,纱布边缘蹭出了一道灰印。
“那能不能先把我的费用解决?”
没有人立刻回答。
话题刚从百万元级的合作回到几千元的材料费,有人低头去看时间。魏启良说会后处理,陈至却不肯坐下。
“您上回也是会后处理。我这机器已经搬了三次了。”
许见秋把手边一张空椅子往外挪了挪。
“你的清单,拿过来。”
她问了几项最基本的事:谁让买,谁看过价格,谁答应报销。陈至从手机里翻聊天记录,魏启良在旁边补充。他确实答应过,也确认过其中大部分项目,只剩加工费的数还需要核。
最后,他们在清单上把无争议的部分列出来,写下付款时间;有分歧的加工费另找经手人核对。纸是陈至自己的纸,签名也是当着他的面签。他拍照留存,原件收回透明袋。
许见秋没说拿着这张就一定能拿到钱。她只提醒他,明天到了约定时间没收到,就直接找写下名字的人,不要再跟着“项目资金”的说法等。
这几分钟,陆衡始终没插话。
他也曾让人先把材料垫上。那时他还觉得自己的语气越笃定,越能帮同学把事情办成。
会散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走廊里有一扇窗关不严,风把贴在玻璃上的指示纸吹得啪啪响。许见秋在窗边接委托人的电话,陆衡等她讲完,把自己昨晚收到的工作单给她看。
“这是我能提供的。”他说,“主办方跟我的沟通,只有会务。”
她看完时间和工作范围,把手机还给他。
“其他事,你需要找新瀚澄清。”
“我知道。”
“你说青禾时,他们为什么紧张?”
陆衡看向楼梯口。陈至提着泡沫箱往下走,韩辛在后面托着机架。有人推着空车跑得快,被韩辛叫住了。
“因为那是一件办砸了的事。”陆衡说。
“你参与到什么程度?”
“招人。也招钱。”
许见秋等着。
“我答应过同学,有订单,有老师帮忙,有公司收产品。有几件事确实在谈,我把它们说成了定下来的。”
“后来呢?”
“后来没接上。”
许见秋没有立刻问他亏了多少,也没有安慰他。她把风吹起的指示纸按回窗上,在松开的胶带处压了一下。
陆衡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对方说自己是闻笛,负责今天的活动内容,请他确认个人介绍中有无不便公开的部分。消息下面附了新闻预稿。
他点开,看到自己的照片。
标题写得比主持稿更好:从失信争议到主动清偿,一位青年创业者的七年归来。
正文第三段说,青禾项目早期参与者的相关款项已妥善解决,陆衡将以新的合作再次回馈母校。
他读完,把屏幕转给许见秋。
“这个不对。”他说。
“哪一处?”
陆衡的拇指停在那四个字上。
妥善解决。
“钱还没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