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茹的洗衣店九点关门。
陆衡到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放下一半。他弯腰进去,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折叠桌后写作业,脚下垫着装洗涤剂的空纸箱。
“妈,有客人。”
“不收大件了,明天——”
周茹从里面出来,话停在一半,手里还握着蒸汽挂烫机的软管。
她先看墙上的钟,再看陆衡:“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下午有个活,拖了。”
陆衡把手机给她看。转账一千二,备注写着十月还款。
周茹拿自己的手机确认,走回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横线本。前面几页夹着水电费票据,后面才是那张表。年份从左边一格格往右写,中间有空着的月份,也有后来补上的两笔。
她用黑笔添上日期和金额,在最右边写下余数。
两万六。
“对吗?”她把本子转过来。
陆衡看了看,点头。
周茹撕下旁边一本无碳复写收据,把签过名的那一联给他。字很规整,她这些年已经写熟了。
孩子问一道应用题,说商店进了多少箱苹果,卖掉三分之二又多五箱,问还剩多少。周茹让他先把题再念一遍,不要盯着陆衡看。
陆衡想起大学时她替青禾做第一版宣传页,一晚上排了六种颜色。那时她不爱记账,说一看小数点就头疼。
挂烫机在里面轻轻响着,蒸汽穿过一件男式衬衣。陆衡闻到潮热的布味,把收据折好,放进钱包里没有银行卡的那一层。
“以后转账就行,”周茹说,“跑一趟干什么。”
“你不是要对数吗?”
“我手机上也能对。以前叫你来,是你老不回消息。”
陆衡站了一会儿:“有人联系你参加学校的活动吗?”
她抬起头:“你组织的?”
“不是。”
“校友群里有人发。我问过一句,说青禾的人也可以报名。”
“谁发的?”
周茹翻了翻,把消息点给他看。
群里的活动海报与礼堂那本册子一样,都用了江口旧厂的航拍图。正文没有把话说满,只说将安排与早期参与者有关的沟通,讨论历史问题与新合作机会。
下面有人问旧钱有没有说法。负责活动的人回复:后续会统一说明,欢迎回校当面交流。
周茹没有报名,只打了一个问号。
陆衡往上看了一段,没发现她留下自己的电话。发海报的人他认识,是毕业后留在学校做校友联络的学长。这些年群里发过招聘,也发过婚礼邀请,大部分时候没人说话。
“他们没说能还钱。”周茹收回手机,“是群里有人往那边想。”
“你别急着填东西。”
她把手机放下。
孩子去里面找橡皮。外头一辆送货车倒车,提示音隔着半扇门传进来。
周茹说:“陆衡,你要是知道确切消息,就告诉我。要是还没弄清楚,先别让我听你说应该会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跟你翻脸。”她继续给衬衣套防尘袋,“你这些年肯还,我都记着。可当年也是你让我别急,说你会安排。后来我爸来学校找你,你说项目经理出差,等回来一起解决。我们等了一个月。”
陆衡记得。
他也记得那位项目经理回来了,在饭桌上告诉他们,订单调整是正常的商业风险,年轻人应当学会自己承担。饭吃了一半,经理接了电话走了,陆衡替所有人付的账。
可周茹不知道,在招募最后一批人之前,他已经收到过一封邮件。
对方明确说,现有意向不构成固定采购,不能按宣传中的数量承诺收入。
邮件在他手里停了两天。他去问项目方,对方让他再等等,说这时候撤掉宣传,前面投入的全白费。第三天,他继续发出原来的招募材料。
他曾反复向自己解释,那时候没有办法。
如今站在洗衣店里,面对一本写了多年的还款记录,他连这句解释也说不出口。
周茹把套好的衬衣挂上去,检查领口有没有压皱,忙完才回过头。
“有事就发消息。今天别耽误我下班了。”
陆衡帮她把门外那块营业牌搬进来。牌子下面积了一层灰,碰得裤脚发白。他用手拍了两下,从半扇门下钻出去。
街对面卖面的小店还亮着灯。
他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雪菜面,坐在靠门的位置,拨通闻笛的号码。
电话里有另一群人在说话,像是还没散的办公室。闻笛听他说完,走远了些,周围才静下来。
“收到。我这边还没发布,稿件先停。”
“已经发给过谁?”
“甲方工作群,摄影,视频,还有会务。公开渠道没有发。印刷册子不归我做,你今天发过来的那一版,我也是第一次见。”
“‘妥善解决’是谁提供的?”
“主办方给的事实表。你稍等。”
陆衡听见键盘声。面端上来,汤很烫,碗底碰到桌面时晃出一点。老板拿抹布擦了,问他要不要辣。他点头,又怕电话那端误会,补了一句:“我在听。”
闻笛把与他有关的两段材料发过来。
“其他人的信息不方便直接给。你看你这部分,哪里不实,可以一条条标。我把修改记录留着。”
原始文字比新闻稿难看许多,像几个人接着写的。照片下面有一行批注:
有长期还款行为,可作为信用恢复案例,不宜再强调争议过程。
陆衡盯着“案例”两个字。
在周茹那里,那是一张她得自己盯着、每月收一千二百元的旧账。到了别人手里,它有了一个适合放在台上的名字。
“你写过青禾吗?”他问。
“今天之前没有。”
“你去搜一下。”
闻笛安静了几秒:“你可以直接说。”
“网上有一些当年的报道。有的说我骗了同学的钱,有的说我是替人背锅。两种我都看过,没一种能把事情说全。”
“那我现在能核实的,是相关款项没有全部处理完,对吗?”
“对。还有我没有同意做复岸的发起人。”
闻笛把这两句话复述了一遍,确认后说会给项目方发回修改意见。
她没有答应替他恢复名誉。陆衡反倒觉得这通电话比下午大多数对话都实在。
面已经泡软了。他吃到一半,唐弈打来电话。
尾款暂时没拿到。魏启良说今天实际取消了几个环节,得重新核算费用。唐弈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又说这笔自己负责。
“你先别替我垫。你这回做的提将,连把人带到哪儿都没问清。”
两个人替人追过几次项目欠款。唐弈负责找到能谈条件的人,陆衡负责出面。介绍他们认识的老掮客把这两种活叫提将和正将,唐弈听着新鲜,陆衡只在私下偶尔用。
唐弈沉默一会儿:“今天那些条件,我回去想了。老田讲过的暗线穿珠,就是这么套着的。”
地等钱,钱等设备和需求,需求又等地和设备。每一方看见另一方伸出来的一小截线,以为后面已经打好了结。陆衡想起礼堂里被拆过一次的金字,没有应声。
唐弈又问:“你还信我能把钱要来?”
“你给我的,和他们该给的,是两回事。”
唐弈那边没声了。过一会儿,他说:“今晚我把发给新瀚的东西全翻出来。有没有删减,都发你。”
陆衡挂断,给罗见川发了一条消息。
两人最后一次聊天在半年以前。罗见川问他愿不愿意给一篇旧采访补几个事实,他说最近忙,之后再谈。之后就没再谈。
这次他写得很短:青禾有人拿出来做新项目宣传了。我想查材料从哪里来的,能不能请你帮忙看一眼。
过了几分钟,罗见川回复:你肯拿自己的原始材料出来吗?
陆衡没立即打字。
旧手机在住处的铁盒里。还有一块移动硬盘,两次搬家都跟着。他把公开报道看过无数遍,却有几年没打开自己留的邮件备份。
罗见川又发来一句:只给对你有利的部分,我不接。
面店的电视在播球赛,几个人坐在柜台那边,突然一起叹气。老板转身问发生了什么,没等答案,又去关滚起来的汤锅。
陆衡望着碗底的一小片葱叶,慢慢把筷子放平。
他回了一个“好”。
出店的时候下雨了。
雨不大,公交站顶棚还没有漏。陆衡站在广告牌旁边,把今天的几份材料按时间存好。闻笛补发了一张截图:新闻稿已撤出当日排期,理由写得清楚,涉事本人否认发起人身份,历史款项状况待核实。
另一条消息来自陈至。
照片是一张转账回单,四千零三十元。魏启良先付了传感器和物流两项,陈至自己核对过金额,没少。他问陆衡明天有没有空,自己要去江口旧厂拿另外一箱配件。有件事,想请他帮忙看看。
陆衡问是什么。
陈至发来一段短视频。
厂房里很暗,只有门边透进一束光。镜头从几个装设备的木箱移过去,停在一台蓝灰色的小型机床旁。边角磨得发亮,底座上有一道明显的三角形磕损。
“他们说是学校早年处置的一批旧设备,”陈至在视频里说,“我看上面贴过青禾的标,就想问问你认不认识。”
公交车进站,车灯扫过广告牌。
陆衡没有上车。
他把视频倒回去,把画面停在底座上。那道缺口旁边有一条斜着焊过的修补线,位置太眼熟了。当年搬设备进工坊时,有一台碰过楼梯角。他站在下面接,撞得胫骨肿了半个月。
但旧机器可以转卖,也可以翻修。
他把视频转给罗见川,附了一句:可能是我们当年的设备。
罗见川回复:拍编号。先别只凭样子认。
陆衡站到顶棚里面,给陈至回电话。
“明天几点?”
“九点。我跟运输的人约好了。你能来?”
“把约定的地址和联系人发我。”
“学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陆衡看着雨水沿站牌滑下来。
“现在还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