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旧厂门口铺了一层新碎石,昨夜的雨把它冲得露出尖角。
陈至骑一辆电动车过来,后座绑着空泡沫箱。他今天没穿西装,头发压在帽子下面,右手的纱布换了,白得有些显眼。
门卫看过他们与项目方的预约消息,让两个人在本子上登记。陆衡写到“来访事由”,停了一下,填了“查看设备”。
门卫用笔尾指着陈至:“你那箱东西,出去得找仓库核单。”
“知道。”
厂区里有三排房子。最外面的一排正在换窗,另外两排没动,雨水从断裂的落水管浇下来,墙脚长着一片苔。效果图里的草坪应该就在这堵墙后,现实中堆着还没清走的碎砖。
陆衡看了一眼,没有拿手机拍。
他来以前已经看见过那些漂亮的图。到了现场,发现旧,并不能证明任何事。旧厂要改,不旧倒奇怪。
陈至领他走进中间的车间。
门边摆着几张新塑料凳,旁边是两个饮水桶。里面有工人在接电缆桥架,也有人蹲着刮地上的旧胶。墙角三台设备罩着布,露出一截灰蓝色底座。
韩辛站在侧门,正在和现场负责人核对进出安排。
他看见陆衡,扬了扬下巴:“今天又换哪种活动?”
“看机器。”
“那别踩黄线里。还在施工。”
陈至向他要仓库的人。韩辛指了指里头,说人去找出库单了,等会儿。
陆衡留在黄线外。
那台机器比视频里更旧,边沿有几处补过漆。陈至获得仓库人员同意后掀开防尘布,把面板上的灰擦掉一些,让陆衡看编号。
陆衡没有立刻碰它。
底座上那道三角形伤痕还在。再往上,维修盖板的螺丝有一颗与其他几颗不同,是平头的,周围留着一圈没补好的底漆。
当年第一次搬进工坊,卖设备的师傅少带了配件,他们临时找了一颗。后来每次说换,最后都忘了。
陆衡蹲下,拍了设备铭牌,又拍了学校工坊自行贴上的旧标签。
QH-06。
数字最后一笔有些抖。他拿标签机打前五台时纸还够,到第六台不够了,末尾是人用黑笔补上的。现在油墨浅得只剩一层灰。
陈至看他站起来,问:“是你们的?”
“用过。”
“不是学校的?”
“我得查当年的单子。”
陈至有点失望。他原本以为把机器找出来,就能顺带找出一大段真相。陆衡知道那种期待,因为自己昨晚也有过。
仓库的人拿着文件夹回来,指着泡沫箱说配件可以点,但设备本身不归学生拿。他以为两个人还想搬机器,语气很硬。
陆衡解释自己只是来认编号。
“手续你找项目方,”那人说,“我只管进出。”
“这台什么时候进来的?”
对方翻了翻表,说大概上个月。至于从哪儿来,单上写着一家设备服务公司的名字,他没印象,也不愿意让陆衡拍整本。
陆衡没有纠缠,把公司名称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陈至去核配件的时候,车间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工人扶着临时工作架往后退,脚踩上落在地上的包装带,身子一下歪了。韩辛离得近,跨过去托住他,另一只手碰到旁边的栏杆,护具下的手腕猛地折了一下。
工人站稳,连声说没事。
韩辛没接话,先叫停附近作业,让负责人重新清理通道。他把受惊的工人领到门边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右手握住左腕,半天没松。
陆衡走过去:“要去看看吗?”
韩辛的脸色有些白:“先等一会儿。”
“你这已经不是刚才的颜色了。”
韩辛抬起头看他,好像想笑一下,没笑成。
陈至拿来一瓶没开封的水。韩辛把瓶盖拧开,喝了两口,给公司打电话要求换人接班。他说得很简短,没解释自己是为了谁,只说旧伤受力,现场需要有人继续盯。
电话那端说今天不好安排。
“那就先停这块。”韩辛说。
对方又说了几句。他听完,把话重复了一遍。
陆衡站在旁边,想起昨天韩辛护具上干掉的那道白胶。这人可能早就没养好,换个现场就继续做。他没有询问伤的来历,去门卫室借了把能靠背的椅子,搬到没有风的地方。
等替班的人到,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韩辛把未完成的检查项说清,才让同事开车送自己去医院。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陈至的泡沫箱:“出库单核好,别只清点箱子。”
陈至挥手应下。
陆衡也挥了挥手,手垂下来时,掌心沾着椅背上的一点潮气。
仓库的人拿来了一张新的纸,标题印着“设备移交确认”。陈至正要签,忽然停住。
“我拿的是我的配件,不是接收你们整台设备。”
对方说表格统一都这样。
陈至想了想,用笔把不符合的栏目划掉,写清实际取走的几样东西,给对方看。双方核对过,他才签名。陆衡站在边上,没有替他补一句。
办完出来,陈至抱着箱子,肩膀比进门时松了些。
“昨天许老师说的。”他解释,“谁写的、写了什么,先看清。”
外头雨停了,阴云后面漏出一层亮光。
陈至把箱子绑回后座,反复收紧绳子。陆衡在旁边等他,手机响起一声,是罗见川发来的消息。
找到一张旧的公开活动照片。设备编号的位置能对上。但照片只能证明那时在学校,不能说明现在是谁的。
接着又是一条:你承诺给我的材料呢?
陆衡回复晚上给。他早晨出门前已经把硬盘找出来,没来得及全部整理,罗见川也没有因为一段视频就替他下判断。
“学长。”陈至忽然叫他。
陆衡抬头。
“我还是想在这里做。”
他说得有些快,像早已准备好了,又怕话一出口就被劝回去。
“我不是觉得他们说的都对。昨天那样肯定不对。可这台机器是能用的,里面还有师傅。设备厂真来人了,测试也真做过。我们毕业后想找个能做东西的地方,很难。”
陆衡问:“为什么告诉我?”
“你看起来很想把这事查成假的。”
一辆拉碎石的车从两个人身后经过。司机按了一声喇叭,他们各让开半步。
陆衡没马上反驳。
他昨晚第一次看见旧机器,脑中蹦出来的确实是一个很省事的答案:东西被人弄走了,旧案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复杂,自己这些年只是承受了别人做下的事。
这个答案能让他舒服一些。
陈至看了看他的脸,又说:“我不是怪你。你昨天帮了我。我就觉得,如果它有一半真的,那一半也别给弄没了。”
“另一半要让谁付钱?”
“所以我才要拿回配件。明天继续不继续,得重新说清楚。我没有说白给。”
他按住后座的箱子,语气急了。陆衡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把他问成了一个只会等着别人救的人。
“行,”陆衡说,“你的决定。答应什么之前,拿不准的可以找人一起看。”
陈至点点头,跨上电动车。
骑出去几米,他又停下,回头喊:“还有,那台机器如果你们有以前的维修记录,能不能给我一份?我想知道哪儿容易出毛病。”
“我找找。”
这次陆衡没说一定有。
门口来了另一辆车,魏启良从副驾驶下来。他看见陆衡,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听说您来了。”
“陈至叫我看看设备。”
“都是真东西吧?”
陆衡没接这个问法。
魏启良的心情显然比昨天好。他说施工要继续,学校的沟通也没停,昨天一场小波折,不该让大家觉得项目死了。
“还有,您的尾款,我让人重新核了。会务还是做了,不会让您白忙。”
“按约结。”
“当然。”
魏启良往厂门里看了一眼,拿出手机。他没把回单递到陆衡手里,只亮出一张图片,上面能看清付款方是熙川实业,收款方则是旧厂的场地经营公司。
一百万元。
“前期场地费用。”魏启良说,“这个上午落实了。”
陆衡看了两秒:“对方确认收到了?”
“你可以等这边负责人回来问。”
陆衡没有把手机图片当成最后结论。
魏启良却不急着等他相信,收起手机,从文件袋抽出一张邀请函。
不是昨天那种涂满金色的请柬。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写着新的沟通时间,地点就在江口旧厂临时办公室。
“邵先生下午来。”他说,“听说昨天出了误会,想见见您。”
陆衡看见纸上自己的姓名。这次头衔没有印。
“他要谈什么?”
“青禾。”魏启良说,“也谈该怎么把以前的事收个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