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沟通会设在旧厂二楼。
楼梯还没重新刷漆，扶手上缠着保护膜。陆衡上去时，看见许见秋站在窗口，正在听一段语音。她手里没有昨天那本硬皮文件夹，换了一个装得很满的帆布包。
“你也收到邀请了？”陆衡问。
“缙达约好今天补核场地资料，我替他们过来。”
“上午那笔钱？”
“在核对。”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问他手里的旧资料是什么。陆衡说是昨天的册子，今天的邀请函，以及自己留存的设备照片。
“你认出了设备？”
“有把握是同一台。怎么从学校出来的，还没查到。”
“你当年负责设备采购吗？”
“不是。我负责招人和对外沟通。”
许见秋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推论。
临时办公室里开着一台旧空调，噪声大，门一直敞着。正中摆了几张拼起来的办公桌，电脑电源线从墙边绕过，接线板下面垫着纸盒。
魏启良请两人坐下，又把写着陆衡名字的桌签拿走了。
坐在里面的男人站起来，说不用这些，能坐下说话就行。他四十多岁，穿一件袖口卷起的白衬衣，左手拿着手机。旁边的人想替他介绍，他自己先伸了手。
“邵敬之。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
陆衡同他握手，坐下后把项目册放在桌上。
邵敬之看了一眼那页人物介绍，没让魏启良解释。
“发起人身份没有经你同意，是我们的问题。已印的收回，对外发过的更正。魏经理，给陆先生一份清单，发给过谁，别说正在统计就没下文。”
魏启良答应了。
“青禾款项已经解决那句话，也不属实。”陆衡说。
“那就改。”
邵敬之的回答太快，陆衡准备好的下一句话一时没有接上。他看到许见秋把这两项分别写进本子，没有因为对方答应而合起笔。
先谈的是新项目。
场地经营公司的人带来了资料，确认上午收到一百万元。许见秋问了款项约定的用途和所对应的范围，只核对缙达接下来是否还要等待场地条件。有关她无权带走的附件，她没复印，记下材料名称和需要进一步确认的问题。
邵敬之说，这是前期租用与改造安排中的支出，由熙川承担。
陆衡翻开自己那本项目册。资金安排那页写着，第一阶段计划投入八百万元。
“一百和八百中间，还差七百。”他说。
“对。”邵敬之说。
“但昨天现场写的是首期资金落实。”
“标题不准确。我已经让他们撤了。”
“剩下的钱确定了吗？”
“没有全部确定，要看后面的实际条件。”
办公室里有人挪了一下椅子。
陆衡原本准备继续往下追，这句话却把很多问题先挡住了。邵敬之不否认未完成的部分，也不让已经到账的钱消失。他承担了一笔真实成本，足够让旁人觉得他与那些只靠口头许诺的人不同。
许见秋问：“后续给缙达的材料，能不能把已完成和待完成的事项分开？”
“能。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表，你给一个核对范围，具体事实由我们填，你们自己查。”
“我不会替项目确认整体可行。”
“明白，你是为设备方工作。”
邵敬之看着她，语气很平常。
陆衡忽然想到，昨天主持稿里自己的每个小标题，也都各有一点平常的依据。一个人做过什么，与别人拿这些事说明什么，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他把项目册合上。
“邵先生，为什么用青禾？”
邵敬之示意其他人先把场地资料核对完。十几分钟后，负责收款确认的人带着原件离开，魏启良也被叫去处理楼下的事。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三个，以及一个留下记录的工作人员。
“许小姐可以留下吗？”邵敬之问。
许见秋说：“你如果要谈陆先生的个人事务，应该问他。”
陆衡答应她留下。
邵敬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青禾给学校、给参与者都留了问题。我们准备把旧厂改起来，绕不过过去的人。你也看到了，有些设备就是从那些合作企业手里转过来的。”
“那为什么把我的照片放进去？”
“你是那些人还肯联系的一个。”
陆衡没作声。
“不是因为你当年做得好。”邵敬之继续说，“那件事办坏了，大家知道。可这些年你没有完全躲起来。你愿意解释，愿意付钱。有人骂你，还在收你的钱，也还会回你的消息。”
陆衡的手压着册子，封皮被压弯一角。
邵敬之看见了，停了片刻。
“用在宣传里，我承认我们先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妥，改。今天想跟你谈的，是后面的事。我们可以拿一部分精力和资源，把能查的旧账查清，能处理的问题往前推。你把愿意谈的人约到一起。”
“他们欠了七年的钱，为什么要等一个新项目？”
“我没有说让他们等。”
“钱从哪儿出？该谁出？”
“所以才需要查。不是所有人的情况都一样。”
邵敬之说得仍然合理。
他没有开口许诺全部偿还，也没有让陆衡现在签一个替别人作决定的名字。他只提供一个看上去很难拒绝的开端：那些分散着、彼此不再相信的人，可以坐下来，看看是否还有办法。
“你想让我为复岸说话。”陆衡说。
“你查完觉得值得做，再说。”
“如果觉得不值得？”
邵敬之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杯沿，想了想。
“那我也只能先把自己的事情继续做。陆先生，你不来，这笔前期款也已经付了，工人明天还要来。项目不是等你一句话才存在。”
这句话比要挟更让陆衡不舒服。
他已经习惯在小场面上占住关键位置：掌握流程，知道谁急着走，判断哪一张票据能让谈判停下来。现在对面的人很清楚地告诉他，他既有价值，也并不决定一切。
陆衡往后坐了一点。
“我不替原来的参与者作任何承诺。”他说，“更正做完，把记录给我。设备和旧项目的资料，我要看自己有权核对的部分。有什么内容需要当事人同意，就先征得同意。我不能先替你把人叫齐，再猜你会拿什么出来。”
邵敬之点头：“可以。”
“这些不代表我认可复岸的整体方案。”
“记录一下。”邵敬之对旁边的人说。
没有争执，没有摔门，也没有人当场露出另一副面孔。
沟通结束时，邵敬之把工作人员准备的一只牛皮纸袋递给陆衡。里面是几张与旧设备有关的材料副本，有些涉及别人的内容遮掉了，遮掉的地方旁边标着需要谁来确认。
“原件在哪儿，也写着。”他说，“你自己查。”
陆衡接过来，没有道谢。
下楼时，许见秋走在后面。保护膜有一处开了口，粘住她包上的拉链头。她停下解了一会儿，陆衡转身想帮，她已经把包取了下来。
“我刚才有没有说过头？”他问。
“你自己知道哪些能答应。”
“我是问，看起来是不是我已经答应了。”
许见秋把帆布包重新背好。
“桌边的人都听见了你的限定。桌子外面怎么听，要看传出去的是什么。”
她走了两级，又回过头。
“我今天确认了一笔前期款，不会给整个项目作结论。如果之后有人说，连来挑问题的顾问都确认资金没问题，那也可能是从一句真话开始的。”
陆衡点头。
她说的范围和传播，他都懂。可昨天只是一场会务的自己，今天已经主动坐在这里，想从新项目里找到解决旧问题的机会。
楼下有人发工作餐。
两个人都错过了午饭，魏启良让人留了两份。许见秋先问盒饭是谁订的、要不要记在接待里，听说是每份二十元的普通工作餐，便把钱扫了过去，顺便替陆衡付了一份。
陆衡拿出手机。
“二十。”她说。
他把钱转给她。她收得很快，拿着饭盒坐到窗边的塑料凳上。
陆衡也坐下来。米饭有些硬，青菜压在鸡块下面，颜色被焖深了。许见秋把一块骨头挑到盖子里，用纸巾包好，听他讲上午韩辛的伤。
“你们原来认识？”
“昨天刚认识。”
“他替班的人来了吗？”
“来了才走。”
“那还好。”
她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借这件事夸谁可靠。
陆衡吃得快。吃完才发现她的饭还剩一小半，便拿着空盒子坐了一会儿。
楼外有人在量新窗框，工人报数，另一个人在本子上记。风穿过没装玻璃的窗洞，吹得纸页不停抖动，那人干脆蹲下，用膝盖压住纸。
“陈至说我想把这里查成假的。”陆衡说。
“你想吗？”
“有一阵，想。”
许见秋看着他，没催。
“如果都是他们的错，我就省了很多事。”
“那你最好把自己的原始材料也拿出来看。”
陆衡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另一个人也这么说。”
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
校友群里有人说，陆衡下午已经到新项目谈历史问题，有消息会再告诉大家。那句话没有写他答应了什么，也没说钱能还。他确实来了，确实谈了旧事。
周茹私下发来消息：我看到群里说的了。那笔钱是真的吗？
陆衡下意识打出“是真的”。
他看了两秒，把三个字删掉。
重新写：目前到账的是新场地前期费用，与给你偿还旧款不是一回事。我还在查资料，没有替大家答应任何安排。
周茹很快回复：知道了。我明天晚班，有确切消息再说。
许见秋没有看他的屏幕。她吃完，把饭盒收好，站起来找垃圾桶。
陆衡打开牛皮纸袋，先翻到设备转交清单。编号、机型和他拍到的相符。旁边写着档案保管单位和可联系的业务人员，都是能进一步核对的线索。
最后一页是一份交接记录。
接收经办人：赵树声。
陆衡的拇指停在纸边。
七年前，带着他们吃过一顿饭，又借接电话离席的项目经理，就是这个名字。
后来陆衡找过他。最后一次回信在前年，对方说自己已经离开临浦，旧事不再由他经手，手里也没有资料，让陆衡不要再去找以前的办公室。
这份交接记录的日期，比那封回信只晚了九天。
地点写着江口旧厂。
陆衡拿出手机，拍下这一页，连同材料来源一并发给罗见川。这一次没有写任何推论，只写：我想核对这个签名，以及当天实际到场的是谁。
许见秋从垃圾桶那边走回来，看见他的脸色。
“怎么了？”
陆衡把那张纸递给她。
厂区门口，新的牌子正从货车上卸下来。包装拆开，露出“复岸”两个黑字。
他盯着交接记录上的日期，说：“有个人，我得再找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