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一声一声地响。
露水还没散,柴堆上潮着,劈开的木茬泛白,散出一点生涩的木头气。林风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到墙根,码到第三摞时,里屋传来一阵咳嗽。
压着的咳,一声接一声,中间隔得很短,到后来带出痰音,粗得不像她平时的声音。第四声之后,停了。停得有点急。
林风把柴刀往木墩上一插,没擦手就掀了帘子进去。
屋里比院里暗。柳娘坐在床沿,背朝着窗,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按在膝上。她听见脚步,肩膀动了一下,把手从嘴边拿开,指间塞进袖口。
“灰大。”她说。
林风看见了。那块手帕的角上有淡红,颜色不深,像揉开的药汁。她折得快,塞得也快,等他走到床边,袖子已经掖好了。
“水缸在灶边。”柳娘说。
他没去倒水,转身去翻墙角那只药篓。
药篓歪着靠在墙上,里面剩最后一把止血草,根须干得发脆,叶子一捏就掉粉。他翻过来抖了抖,抖下几片碎渣,拢在掌心里不过一小撮。这些是上回采的,晒了不止三天。
周伯教过他辨药,也教过他怎么用。止血草要鲜的才管用,捣烂敷上去,血止得住;晒过三天,效力就得减一半,晒过十天,跟干草没什么分别。柳娘前几日咳得轻,一直说“够用”,今天这咳法,这点干草压不住。
“我去后坡,晌午前回来。”他把药篓倒扣在桌上,说。
柳娘的手在床沿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他。眼睛不算红,眼皮却垂着,像昨晚没睡好。
“后坡别去。”
“为什么?”
“老辈子的话,不干净。”
“什么不干净?”
“说不上来。”她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反正你周伯也不去。”
林风没说话。周伯是村里的猎户,北坡、东坡他都走,去年冬天一头狼在东坡咬死了两只羊,他一个人追了半宿,把狼拖回来。这样的一个人,不去后坡。
“药不够。”他说。
“够用。”
“娘,这草根都脆了。”
“够用。”柳娘又说了一遍。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知道这话没什么用。
林风没再争。他把柴刀从木墩上拔出来,放回门后,从墙钩上取下小锄,又去灶间拎了背篓。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娘还是坐在床沿,一只手扶着门框边的墙,没有拦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村口的土路上还留着清早的湿气,车轮碾出的辙沟里积着一点水。几只鸡在老槐树底下刨食,被谁家的孩子一追,扑着翅膀散开,扬起一层灰。牛粪的味道和柴烟混在一处,风一吹就散。
老槐树下坐着三个老人,各自带着小凳,搓草绳。葛老头坐在最外面,手指又粗又硬,草茎在他手里过一遍就服帖了,一圈一圈往上绕。
“背篓上哪去?”他抬头看见林风。
“后坡,采止血草。”
葛老头手上的草绳停了。
旁边两个老人也抬起头。搓绳的沙沙声一下断干净,只有远处孩子追鸡的喊声。
“你娘没跟你说?”葛老头问,“后坡是老辈子不许去的地方。”
“说了。”林风站在树影的边缘,“我就是问问,老辈子是哪辈子。”
葛老头捏着草茎,没马上答。他往坡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在找什么词。
“星落那年搬来之前,就有这规矩了。”他说,“比我们这几茬人都早。”
“那上头有什么?”
“石头,岩缝,没路。”葛老头把草茎换了只手,“你周伯年轻的时候上去过一回。”
“周伯上过?”
“上过。回来躺了三天,起不来,说耳朵里一直响。”葛老头的手又动起来,搓得很慢,“后来他再也不去了。你问他,他不说,你也别去问。”
坐在第二个的老人把嘴里的草渣吐了,插了一句:“响什么响,就是风灌的。后坡那地方风口对着,站上去谁都响。”
葛老头瞪了他一眼。
那老人也不服气,回瞪:“我说的不对?你就是吓小孩。”
葛老头没接他的话。他低头搓了两圈草绳,才又对林风说:“你要去,就别往深处走。采着草就下来,听见什么也别回头,下山别停。”
“听见什么?”林风问。
“没什么。”葛老头摆摆手,把话收回去,“路上小心,晌午前回来,别叫你娘等。”
林风道了谢,绕过老槐树往村后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背后压低了的声音。是葛老头在跟那两个人说话。
“柳家那小子,跟他娘一样犟。”
后面还说了半句,被风盖过去了。林风没回头。
村后这条小径是放羊的人踩出来的,一开始还宽,两边长着齐腰的杂草,走两步就沾一裤腿露水。再往上,草矮下去,碎石多起来,脚底打滑。坡面渐渐陡了,走一段就要扶着石头歇一口气。
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偏西的位置,光被山脊挡住一半,背阴处的风凉,吹在汗上有点刺。
止血草就生在这种地方。朝阳的一面晒得干,草叶细弱,药性薄;背阴的石缝里潮气足,叶片肥厚,捏一下手上留一层青。林风沿着石缝一路采过去,小锄在石头边上敲,磕得指节发麻。背篓底先铺了一层,慢慢积到半篓。
他本来打算采满就回。
可越往上,石缝里的草越密,人自然就往里挪。挪到一处山坳,他看见一条更窄的岔路,弯进去没几步就看不见了。路口的草被踩倒过,踩伏的方向都是朝里的,倒下去的时间不短了,叶子已经拐着往上长。
像是有人走过。也像是野物。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风从坳里吹出来,带着石头的凉气。他把背篓往上提了提,走了进去。
岔路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条能落脚的缝,两边都是立起来的岩壁。走到底是一面整块的直壁,上面有几道裂缝,横的竖的,缝口发黑,缝里长着一丛丛止血草,叶片肥得发亮,是他这一路上见过最好的。
他蹲下来拔。
手指碰到岩壁的时候,是凉的。不是石头晒了一上午该有的那种温,是往深处透出来的凉,像摸到了井水。
第一丛、第二丛拔得顺。拔到第三丛时,他听见了那声嗡鸣。
很细。细得像一根丝线,从岩缝里被慢慢抽出来。
他先当成是风。可风是散的,从坡下上来,四面八方地灌,吹在耳朵上是一团乱的响。这个声音不是散开的,是聚在一处的,从一个点上直直地往外拉,中间的调子始终不变。
他停住手。
嗡鸣还在。嗡鸣里夹着一点别的东西,不成字,也不成句,起落有高低,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说话,中间隔了太多层的东西,只漏出一点音。
他屏住呼吸,把头往岩壁那边偏过去,想听得再清一点。
那点起落里,他听出了一截。
“林……风……”
尾音被风一扯,散了。
他猛地回头。
身后是坡,是草,是散落的碎石。风从坡下卷上来,吹得他衣角翻卷,草叶一齐倒向一边。远一点的地方,几棵歪脖子松树在坳口上摆着,树影晃,别的什么都没有。
“谁?”他喊。
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撞了两下,弱下去。没有人应。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指头有点发凉,不是风吹的,是他自己攥紧的。他松了松手,又攥上。
他转回岩壁,把耳朵贴近那道最粗的裂缝。
嗡鸣还在,比刚才弱了,像隔着一层水。他伸手探进裂缝,指尖先是空的,往里探了两寸,触到湿冷的石面。石头上有水汽,滑手。他左右摸了摸,什么都没有。缝不深,手指探到底。
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沾了一点黑泥。他看了看那道缝。缝后面是黑的,看不出多深,也看不出通到哪儿去。
葛老头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别往深处走。
他站起身,背篓里的止血草已经满了,最上面那几丛压着,叶片挤在一起冒着青气。他把草按了按,让它落下去一点,又往那道黑缝里看了一眼。
他退了两步,站住,再退两步。
然后转身,沿原路往回走。
下坡比上坡快得多。他走得很急,脚步在碎石上打滑,几次都用手去扶岩壁。半路上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岩壁在树影里,安安静静的。裂缝还是那几道,草还是那些草,什么都没有。
下到半坡时,一只山雀从脚边的草丛里惊起来,扑棱棱往坡下飞,翅膀扇得响。他停下来,站在那儿听。
坡上有风,有草响,有自己的喘气声。那根线一样的声音没有了。
他接着往下走。
回到院门口,日头已经偏到西边。竹筛上的草药收了两排,柳娘把最后一排也拨完了,正扶着腰直起身。
她看了一眼他的背篓,没说什么,进屋去了。
傍晚的灶间光线昏黄,窗户上最后一片橙色慢慢褪成青。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苦味漫了一屋。
林风把鲜草洗净,切了段,按周伯教的方法来——先武火,水开了立刻转文火,火急了药性就焦。他蹲在灶前添柴,看火苗从旺转缓。
柳娘搬了小凳坐在灶边,看他煎。
“火大了。”她说。
林风把最下面那根柴抽出来,火苗矮下去一截,药罐里的翻腾慢了些。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药罐在响,柴在灶里噼啪。药汁慢慢从清转浓,颜色一层层深下去,苦味也跟着重起来。
煎到第二遍水收干,他把药滤进粗瓷碗里,递过去。
柳娘接碗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截。
手腕上那道红痕还在,比早上淡了些,破皮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泛白。不是新的伤口,是一天里慢慢收的口。
他的手没缩开,眼睛在那道痕上停了一息。
“娘。”他说,“后坡到底有什么?”
柳娘喝药的手停了一下。碗沿离嘴还有一掌宽,她就那么举着。
“没什么。”她说,“就是老辈人吓小孩的。坡深,路滑,怕你们上去摔着。”
“我今天听见岩缝里有声音。”
柳娘端碗的手紧了。
药汁晃出来一点,滴在她的膝上,深色的一小块,慢慢洇开。她没擦。
她只问:“你走到哪了?”
“采了草。”林风说,“没往里走。”
“听见什么了?”
“嗡的一声。像有人喊我。”
灶膛里一根柴塌下去,火星溅了一下,落在地上就黑了。
柳娘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灶沿上,响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片湿痕,过了几息才开口。
“以后别去了。”
语气比早上重。早上那句是拦,这句是别的,压着的东西多一些。
“嗯。”林风应了。
火苗慢慢舔着锅底,屋里安静下来。药罐的余温还在响,细细的,像沙子在锅里滚。
隔了一会儿,林风又问。
“娘,我爹娘是什么人?”
柳娘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灶火。火苗在她眼睛里晃,一晃一晃。她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攥成拳,又一点点松开,五指摊平在膝头。屋里静得能听见柴灰落下去的声音。
林风等着。
柳娘坐得笔直,肩膀却像是往下沉了一点。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等你长大。”
再没有别的。
她起身去收碗,碗和勺碰在一起,响了一下。她端着药罐往灶台边上放,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灶火的光落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槛那边去。
林风没再问。
他坐回灶前,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看火苗把柴角烧红,再一点点烧空。他想起白天岩缝里那点不成句的起落,又想起前天在井台边,墙根那个老人说的那句“绿木村是星落那年搬来的,祖上都是看星星的”。
两件事在他心里并排放着。谁也不挨着谁。
夜里他爬上草垛。
草垛是新堆的,晒了一整天的太阳,躺上去还带着温热,草缝里有股干香。他仰面躺着,看天。
云不多。西北角那颗星还在老地方偏着,跟昨晚一个样,也跟前晚一个样。他找了旁边两颗星,连成线比了比,位置没变。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风从坡上下来,掠过院子,把竹筛上没收完的药草吹得翻了一角。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屋里那边。
里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有个影子,是柳娘坐在床沿的侧影,一动不动的,手扶在膝上,头微微偏着。
那姿势不像是在缝东西,也不像是在收什么。
像在听。
他把脸转回来,仰面朝天。
草垛的干草在背上支着,一根一根,硌得肩胛有点痒。他没有动。风从坡上下来,从他头顶过,把垛尖上几根散草吹得轻轻打旋。
那影子还在窗纸上。柳娘没有躺下,也没有吹灯。一只手扶着膝,另一只手大概是撑在床沿。头朝这边偏着,偏的角度很小,不离近看不出来。
他在坡上见过村东那只老狗这么坐过。守在窝口,耳朵立着,人一走近就抬一下眼皮;不远走,也不叫。那姿势不像在等,像是在听。
他忽然想起白天岩缝里的那一声。
不是那道嗡鸣。嗡鸣是散的,像一根丝从石头里往外抽,他到现在也说不上那到底是什么。他想起的是嗡鸣里夹着的那一点东西——那两个音节。
林……风……
他在心里又放了一遍。
放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个尾音,往下滑的,滑得极轻,收在嗓子最后一点的调子,他听过。他每天听。早上粥在锅里,柳娘喊他起来的时候,是这个调子;他从坡上回来晚了,柳娘站在门口喊他一声的时候,也是这个调子。往下滑,滑得极轻,尾上带一点点拖。
一模一样。
他坐了起来。
草垛哗啦响了一声。他赶紧按住。声音散了。院里静下去,竹筛上的药草又慢慢止住翻动。窗纸上那个影子没有动。
他坐在草垛上,盯着自家的窗户。
是风吗。他把白天的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风从坡下上来,灌在耳朵里是一团乱的响;岔路两边的草叶一齐翻过去,唰唰;被他惊起来的那只山雀,翅膀扑棱扑棱。这些声音他都记得。哪个都不像刚才那一声。
是回声吗。他喊过一句“谁”,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了,撞了两下,弱下去。那声弹回来的“谁”和岩缝里那一声,不是一回事。
那是他听错了。他想了半天,觉得也只有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坡静,人累,耳朵会自己造出点什么来。周伯不也在坡上待过一回,回来躺了三天,说耳朵里响。
他想到这里,停了停。
葛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是压低声音说的。他记得那两个老人低头搓绳的样子。草绳从手里过,一句一句,谁也没抬头。
他往院里那边看了一眼。灯还亮着。
镇上赶集时,他见过一个卖法器的老头,说人的耳朵里能留住上一场雨的声音,只要用对了石头。他不信。现在他有点相信。
他想下去。脚已经伸到草垛边上,草在底下簌簌往下淌。他停住。
下去问什么。问你今天喊过我一声吗。柳娘会说:喊你做什么,吃饭。他答不上来。他要是说坡上的岩缝里有人喊他的名字,柳娘大概会先看他一眼,然后把话转开——像早上拉袖子那样,动作很稳,转开得也很稳。
他把脚收回来,重新仰面躺下。
天上有云,不多。西北角那颗星还在老地方偏着。他找了旁边两颗星连成线,比过去几夜的位置。没变。他记得那颗星偏出去的那天晚上,胸口有过一点温热;后来每早醒来,胸口都是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覆上去。
安静的。
风又过一遍,垛尖的草打旋。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后坡那边。
后坡在夜里是一团黑,什么都看不见。他记得那面岩壁的大概位置:直壁,几道缝,缝里长着最好的止血草。他去的时候天还亮着,石头是凉的。这会儿那面岩壁在黑地里,裂缝后面也是黑的,看不出多深。
葛老头说别往深处走。他今天没往深处走。
他想着明天还要不要去。
背篓里今天采的草够了,柳娘能用五六天。五六天以后,草会干。干了的止血草效力减一半,周伯说过。到那时候,他大概还得上一趟。
他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摆在脑子里:石头那句话;屋顶底下那句;井台边墙根老人那句——祖上都是看星星的;葛老头那句——老辈子不许去的地方;周伯那句——耳朵里响;早上柳娘拉袖子的动作;昨晚床底那两声刮地。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着,谁也不挨着谁。摆到最后,他脑子里剩下的只有一样:那个尾音。
滑下来的,极轻的,收在最后一点的。
跟柳娘喊他时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想再听一遍,耳朵里却什么也没有了。风是风,草是草,院墙外头不知哪家还醒着,锅碗碰了一下,又静了。
窗纸上那个影子终于动了。
灯黄了一下,影子从窗纸中间挪到偏左,又停住。然后“噗”的一声,灯灭了。
院子整个黑下来。月亮从云后出来,把门口那三排竹筛照亮了一排半,剩下的落在墙根阴影里。风掠过筛面,最上头那片药草翻了一角。
他在草垛上又躺了一会儿。
睡过去之前,他给自己定了一件小事:明早起来先把柴劈完。劈完,再想后坡的事。
他把手从胸口收回来,搭在草上,闭上眼。
屋里没有声音了。
西北角那颗偏着的星,在他闭眼之后,极轻地亮了一下,又暗回去。院里竹筛上被风吹翻的那一角药草,整夜都没有自己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