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停得不对。
林风从草垛上坐起来的时候,掌心那道浅痕连着跳了两下。他没去点灯,也没出声,先摸到谷仓门边,把耳朵贴上木板。
外面很静。
静得能听见井台上的绳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蹭着木架。方才那两声狗叫是从村口方向来的,响过之后,连平时爱叫的几条老狗都没再接。林风在绿木村住了十七年,知道这里的狗是什么脾气——生人过路叫,野物下坡叫,尾巴拖着草叶也肯叫。叫两声就齐刷刷闭嘴,只有一种情况。
村里来过不该来的人。
他退回草垛边,把堆得最高的那捆干草挪开,踩着横梁往上爬。谷仓的屋顶有一处椽缝,是小时候掏鸟窝留下的,外头覆着一层薄苔,爬上去不响。林风撑开缝口,把半张脸探出去,夜风立刻灌进来。
天很黑,星子也薄。西北角那颗偏星今晚还在原本的位置上,没再偏。坡下的官道口立着三匹马。
马是黑的,鞍是黑的,连缰绳都看不出颜色。三个人站在马边,没牵马进村,就停在道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其中一个正跟谁说话。
林风眯起眼。跟黑衣人说话的是村西头的王三伯——他认得那只旧羊皮袄,也认得王三伯走路时左肩总比右肩低半寸。王三伯是晚间去邻村送豆腐的,回来总走官道那条近路。
风从坡下往上送,把人声断断续续地刮上来。
“……后山那个孩子。”
林风贴着椽缝的手指收紧。屋檐上的薄苔被他抠掉一块,碎屑落在草垛上,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哪个孩子?”
“就是去年掉进溪里的那个。”
“柳娘家的。”
下面的人还在说。林风把耳朵再探出去一点,只听见一句——“大婶家的小子,叫什么来着”——就没下文了。王三伯的声音听不太清,像是在摆手,又像是在指路。
三匹黑马始终没进村。其中一个黑衣人翻身上马,另一个跟着,第三个还站着,朝坡上望了一眼。
那一眼扫过来时,林风把脸缩了回去。
背贴着横梁,他不动了。掌心的浅痕在裤腰上按着,一下一下地跳,比平时快,也没规律。他数着呼吸,数到三十的时候,再爬上缝口往外看。
官道口已经没人了。
马蹄声从西边传来,走得慢,一路没停。
林风在屋顶又待了一阵,才顺着横梁滑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磕在草捆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外面没有动静。谷仓门闩还插着两道,他伸手摸了摸,凉的,没被动过。
他把干草堆回原位,走到谷仓最里面那个角落。麦种缸和几口破瓦罐挤在一起,最底下垫着几块青石板。林风搬开上面那口空罐,掀了石板,从缝里摸出水晶球。
球身还是冷的。隔着布,掌心那道痕却烫得更明显。他犹豫了一下。
米缸在里屋灶台边,是柳娘每天都要揭开的地方。放进那里,等于让她看见。可谷仓今晚被翻的可能性不小——那三匹马停在官道口的时候,王三伯指的方向,分明是这条巷子。
林风最后把水晶球裹进怀里那件旧褂子,走出谷仓。
院子里没人。井绳垂着,竹筛上盖的布边角翻起来一片,被风掀的。柳娘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影子,肩膀一高一低,在动。
在缝东西。
林风贴着墙根绕到灶屋。后门没闩,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映着锅盖上一圈暗红。米缸就在门边。他把盖子错开一掌宽,伸进去,把裹着布的水晶球塞进米里,一直按到缸底,再用手把米面抚平。
抚平了两次才看着像没人动过。
他直起身,柳娘就站在灶屋门口。
“你起来了。”她说。
林风手心还沾着米。“渴。”
柳娘没看他,走到灶前,揭开锅盖,舀了半瓢水递过来。水是温的。林风接过去喝了,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
“谷仓冷吧。”柳娘说。
“还行。”
“门闩插了?”
“插了两道。”
柳娘点点头,把瓢收回去,挂回墙上。她站在灶台边没走,背对着他,看了好一阵灶膛。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没烧透的柴头,红一暗一红。
“睡吧。”她说,“明天早上起来,把那两把柴劈了。后坡不用去,药草够用。”
“嗯。”
林风回了谷仓。他知道柳娘一直站在灶屋没动。他躺在草垛上,把眼睛睁着,看椽缝里那一线夜。
过了一阵,院门有很轻的响动。
他支起身,从草缝里往外看。柳娘提着一盏灯笼出了屋,走到院子西角,那里搁着一口旧木箱。箱子是柳娘从林风记事起就锁着的,一直放在墙角,上面积灰,看不出有什么要紧。
柳娘蹲下去,开了锁。
灯笼光从那口箱子里照出来。她从最底下翻出一块布,那是块旧襁褓——颜色发黄,边角磨得起毛,但中间绣的东西还在。林风隔得远,看不清全貌,只看出那上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纹路,绕着一个月牙形的东西,线是银灰的,被灯一照,微微反光。
柳娘把襁褓摊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然后把襁褓折了两折,又放回箱子最底下,压上其他东西,落锁。她提着灯笼走回灶屋,把灯笼挂在门框上,坐回灯下,重新拿起针线。
这一次,她一直坐到天色发白。
林风没有睡。
天亮以前,他起来过一回,从谷仓门的缝里看出去。灶屋的灯还亮着,柳娘坐在那盏灯下,手里的针一直没停。他看不清她在缝什么,只看得出针脚走得不齐——线脚时密时疏,有一段往回拐了个弯,像是缝错了又拆、拆了又缝。
黎明时,鸡叫头遍,灯灭了。
柳娘推门出来,看见他就站在谷仓门口。
“劈柴。”她说。
“好。”
林风拿起斧子走到院角。柳娘在灶屋里舀水,准备熬粥。她背对着他,肩膀上的布衣皱了一道,像是坐了一夜没换过姿势。
林风抡起斧子。第一下没劈开,木柴滑到一边去了。他弯腰把柴捡起来,重新立正,第二下才顺着纹路分开。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衣襟。衣襟内层还是平的,襁褓他自己缝在里层,缝得歪,跟柳娘夜里那一段针脚一样歪。
掌心的浅痕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没什么异样。但林风清楚,那三匹黑马还会回来。他们打听的“后山那个孩子”,在这条巷子里,只有一个人。
他把劈开的柴一根一根码好,码到第四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坡方向。坡上雾还没散,山腰那道裂缝被晨雾挡着,看不真切。
柳娘在灶屋里喊他:“进来吃饭。”
“来了。”
他进了灶屋,在桌边坐下。柳娘盛粥的时候,手腕从袖口里露出一截,上面那道旧勒痕还在,颜色比前天更深。
林风没问。
灶屋门开着,晨光从门口铺进来,落在米缸盖上。缸盖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米屑,是他昨晚抚平时蹭上去的。柳娘舀粥的时候,目光在那儿停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把碗推到他面前。
粥喝到底,柳娘把碗收了。灶台上的锅还温着,她用指头把灶沿上的米屑弹掉,弹了两遍。
「今天别出院门。」她说。
「柴还剩半垛。」
「劈完就回屋。」
林风应了一声,拎起斧子走到院角。日头刚越过屋檐,柴垛边上还挂着露水,木头上有一层水光。他劈柴的时候,右手的布条被汗浸透,缠着硌手。掌心的浅痕没有动静。
一捆柴劈完,他把柴码好,走进灶屋。柳娘端着一只空碗,站在米缸边上。缸底只剩一指深的水。
「水缸见底了。」林风说。
「挑一担。」柳娘说,「有人问起,就说你娘在熬药。」
「嗯。」
井台在村中的三岔口边上。林风挑着扁担过去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井台边有三个人。
李婶蹲在石板上洗衣裳,皂角沫顺石板往下淌。周老栓坐在井圈上磨猎刀,磨一下,用拇指试一下刃。赵成扛着锄头站在一旁,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风小子。」李婶把衣裳往水里一按,「你娘身子利索些没?」
「好点了。」
「那就好。」她把衣裳提起来拧,「我这儿还剩半把艾叶,回头让你娘煎水喝。」
「谢李婶。」
林风放下水桶,抓住井绳往下放。绳结一下一下地撞着木架。
周老栓把刀收进皮鞘,咳了一声。
「昨晚的狗叫,听见没?」李婶问。
「听见了。」
「两声。」
「就两声。」李婶把衣裳抖开,「我家那条狗,叫起来没完。昨晚叫两声就停了,我起来看了两回窗户。」
赵成把锄头往地上一戳:「东头先叫的。」
「你看见什么了?」
「我在家里。」赵成说,「听声的。东边先,后头就没了。」
周老栓开了口,声音哑,说得慢:「我看见三匹马。」
井台边静了一下。
「黑马,鞍上没有牌子,停在榆树底。」周老栓看着井口,「有一人往王三伯家去了。过后听见半句。」
「什么半句?」
「说孩子。」周老栓抬眼,看了林风一眼,又低下头,「后山那个孩子。」
李婶拧衣服的手停了。
赵成低声说:「那不就是——」
李婶瞪了他一眼。赵成把话咽了回去。
林风把桶放到井底,水声闷闷地上来。
「这几天都别往后坡去。」周老栓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土,「那路人不像收药的。」
「我看也不像行商的。」李婶把衣服搭上肩,「行商牲口带草料。那几匹马上
“那几匹马上连个草料袋都没挂。”李婶把衣服甩上肩,“牲口跑一天路,不吃草?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
周老栓把磨刀石收进布兜,慢慢说:“问话的人帽檐压得低,挡着半张脸。他问王三伯的时候,手一直搭在马脖子上。”
“王三伯怎么说的?”赵成问。
“他说不知道。”周老栓顿了顿,“那人就笑了一下,说‘村里总有知道的人’。”
井台边没人接话。井绳在林风手里停了一会儿,他接着往下放,桶碰到水,闷闷一响。
李婶拎起木盆,走过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风小子,这几天别往后坡去。你娘前年咳成那样,都是你上坡割草累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
赵成扛起锄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我今早从东头过来,苞米地那边有新踩的脚印,不止一双。”
没人问他脚印往哪边去的。赵成自己也没说,闷头走了。
林风把两桶水挑满,扁担压得肩膀发酸。回村的路上他数了一遍:从井台到自家院门,一共经过七户人家。五户的院门已经闩上了,晒在门口的东西全收进了屋,连挂在檐下的干辣椒串都好端端地摘了。
周老栓家那条黑狗被拴在磨盘边,见了他,没叫,只把耳朵往后贴。
院门开着,柳娘在院里收竹筛。晒了一天的药草还没干透,她一片一片往竹篮里拾,拾得比平时快。
林风把水倒进水缸,说:“井台上说,北边官道上那些穿黑褂子的,昨天到了山口。”
柳娘把最后一撮药草抖进篮子,问:“还说什么了。”
“周老栓看见三匹马,停在榆树底下。有人往王三伯家去了,听见半句话,说——”他停了一下,“说后山那个孩子。”
柳娘的手在篮子边上停了一瞬。她把竹筛叠起来,抱进屋,回头说:“把柴堆上的布都收了。今晚别出院门。”
“嗯。”
“晚饭早吃。”
日头还没落,院门就先闩上了。柳娘闩了木栓,又从门后抽了根胳膊粗的硬柴,横着抵住门板。那根柴平常是拿来垫水缸的,很沉,她搬的时候用两手。
做饭比平常早。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灭,柳娘煮粥的时候,往锅里多添了半瓢水,又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小布包,抖了点东西进去。林风闻到一股苦味,像药,又不像平时煎药的味道。
“锅里是给你的。”柳娘说,“喝完睡灶屋。”
“谷仓呢?”
“今晚别去谷仓。”她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灶屋靠里,外面有动静我先听见。”
“谷仓里的柴——”
“明天再劈。”
林风没再问。他把碗端过去,粥里那股苦味很淡,喝到最后才尝出来。柳娘自己没喝,只坐在灶前,看着火。灶膛里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又发暗,那道从袖口露出来的旧勒痕比前天更深了。
天擦黑的时候,村东头传来两声狗叫。一声,又一声。
之后就没有了。
林风躺在灶屋的草铺上,盖着柳娘下午刚晒过的那床薄被。被子里有太阳的味道,也有药草的味道。他睁着眼,看灶台上那口锅慢慢凉下去。
他数着院外官道上的动静。没有蹄声,也没有人说话。风吹过院墙,把晾绳上忘了收的一根麻绳吹得打在墙砖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屋里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柳娘的影子,坐下了。
林风起身。他没从正门走,灶屋后窗的插销是坏的,用一根竹签别着。他把竹签抽出来,推开半扇窗,翻了出去。
院子里的地是凉的。他贴着墙根绕到谷仓后头,那里堆着半垛劈好的柴。他踩着柴垛上到谷仓屋檐,手抓着椽头,翻上屋顶,趴在茅草上。
屋顶的草扎人,夜里的露水已经下来了。坡下的官道口看得清楚——那棵老榆树的黑影底下,停着三匹马。
一匹低头刨地,另外两匹并排站着。鞍上没有牌子,也没有草料袋。树底下站着四个穿黑袍的人,其中一个牵着一匹马,来回踱步。
官道从村口拐过来,往山口去,是村里人赶集走的那条。路上有个人挑着担子,走得慢,一看就是卖豆腐的陈六,担子两头空了,是收摊回来。
一个黑袍人迎上去,拦住他。
陈六停下,往后退了半步,担子晃了一下。
黑袍人说了几句,声音不高。风从坡下往上刮,把话吹上来一半,断断续续。
“……后山……哪家的孩子……”
陈六的声音更低,听不清。他一直在摇头,担子跟着晃。
黑袍人往他跟前逼了一步。另一个黑袍人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卷,展开给陈六看。布卷上有什么东西,太远,看不清,只看出颜色是发暗的。
陈六把担子往肩上一换,往村里走了两步。黑袍人没拦。他走得很快,快到村口的时候,担子一头磕在石头上,哐当一声。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牵马的那个黑袍人忽然抬起头,往村里看。
林风立刻把脸埋进茅草里,连呼吸都压住。草叶上全是露水,贴着半边脸,凉得他牙关发紧。他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撞在胸口,撞得耳朵嗡嗡响。
他数着数。数到二十的时候,坡下响起了蹄声。
他一点点抬起眼皮。三匹黑马已经调了头,往山口方向去。走在最后那匹背上的黑袍人没有再回头。
蹄声慢慢散在山口的黑里。
林风趴着没动,又数了五十下,才顺着椽头往下爬。他的手在抖,脚踩滑了两次,最后一次是撑住柴垛才没摔下来。
回到灶屋,他把后窗关好,竹签别回原位。然后他走到里屋灶台边,把米缸的盖子揭开一掌宽。
米是平的。他伸手往下按了按,一直按到缸底,外面的布裹得还在,四个角都塞在米里。他把手抽出来,重新抚平米面,抚了两遍,跟他昨晚做的一样。
柳娘屋里的灯还亮着。他贴着墙根走到窗下。窗纸上有两个影子,一个是柳娘的,坐着;一个垂下来,是她手里的针线。
她还在缝。
针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线脚走得快,走到中段又停住。隔了一会儿,那只手把布翻了个面,往回拆,拆了几针,再缝。这一针偏了,下一针也偏。
从林风站着的地方看过去,只看见她手指上那一小块布在灯影里起起落落,像缝错了一辈子也缝不对。
他退回灶屋,躺回草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狗不叫,虫也不叫,风停了,连晾绳都不响了。
他睁着眼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他起来穿鞋,推开灶屋门——院子里的土是湿的,露水重。
院门口外一步的地上,有三行蹄印。
从官道口方向来,印子很深,一直走到离院门半步的地方,停住。然后并排调头,往山口方向回去了。
其中一行的蹄印边上,还有一处落地的鞋尖印,很浅,对着院门,停了一小会儿就转身走了。
林风站在门槛里,看了很久。
身后柳娘屋的门响了一下。她披着外衣出来,走到他旁边,看见地上的印子,没说话。她弯腰,用鞋底把那处鞋尖印一点点抹平,抹到跟别处的土一样,然后直起身,看了看山口方向。
“这几天,”她说,“谁问你都答不知道。”
“那要是有人问后坡——”
“也说不知道。”
林风点头。他回屋端了水,把昨晚那两只桶重新挑上肩。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娘。她还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肩膀上的衣褶比昨天更深了一道。
日头从东边苞米地那头往上爬,山坡那边的雾还没散。山口方向安安静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他清楚,陈六昨晚磕在石头上的那一声,是往村里传信。而官道上那三匹马,明天、后天,还会从山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