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深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林风从草垛上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从谷仓的板缝里一条一条漏进来。他先摸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道浅痕在,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道结了一半的疤。
昨夜的梦还在。他闭上眼,碎片就浮上来:一片黑得发亮的广场,脚下全是细碎的光点,像被人踩碎的星星。有两个人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牵着手,手掌之间有一线光慢慢往上爬。爬到一半,天顶裂开一道缝,有东西从缝里压下来,很沉,沉得他胸口发紧,喘不上气。远处有吟唱,词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可尾音往上一挑再落下来——和柳娘在院门口唤他吃饭时的调子,一模一样。
他每次都在这里醒。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衣裳贴着脊梁,凉。
躺了一会儿,他撑起身。头一低,太阳穴就跳着疼。
他从草垛底下扒开昨夜压好的草和细柴,把水晶球掏出来。球比昨天沉,贴在手里像一块晾了半宿的石头,没有冷光,也没有热度。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塞回草堆最底下,把柴重新卡上。
谷仓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醒了就出来。”
是柳娘。她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缩在袖子里。她没往草垛这边看,只侧着头朝院里说:“粥在灶上,喝完去把你周伯的柴送了。”
林风“嗯”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柳娘扶了他一把,手掌搭在他胳膊上,很快又收回去。她的手是凉的。
“昨晚又没睡好?”她问。
“做了个梦。”
“梦什么?”
“……忘了。”
柳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往灶间走。她走得比平常慢,右脚落地的时候有一点拖——院角那两只竹筛上摊着药草,她走到屋檐下时停了停,抬手把最上面那层药草翻了个面,才进屋。
林风蹲在井台边洗脸。井水凉,顺着脖子往下淌,把汗冲掉,太阳穴的胀痛反而更清楚了。他抬头看天。清早的星已经淡了,只剩西北角那一颗,还挂着,比昨天看着深一些。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几息,胸口那点温热跟着动了一下。他赶紧低头,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周伯的柴是前天劈好的,码在北墙下。林风背了两捆,往北坡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石头几个正蹲在碾盘上分烤红薯。石头比他小两岁,个子却比他高半个头,脸上一道一道的灰。
“林风,你脸怎么这么白?”石头把一个红薯皮丢过来,“昨晚见鬼了?”
“没睡好。”
“我听我娘说,你昨天在后坡转了半天。”石头嚼着红薯,说话含糊,“后坡那地方,老人不让去的。”
旁边一个瘦高少年接话:“我看他不是去了后坡,是中邪了。你看他那手——”
林风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什么手?”
“昨儿他在井台打水,手上有光。”瘦高少年说得有鼻子有眼,“一小点亮,我看得清清楚楚。”
石头“嗤”了一声:“你眼睛花了吧。”
“我眼睛好着呢。”
林风没接话。他背着柴往北坡走,身后那几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他知道,这种话在村里传起来,一天能绕三圈。
周伯的屋子在半坡上,屋前有一排晾兽皮的木架。老头正坐在门槛上补一张兔皮,见他来了,抬了抬眼皮。
“柴放墙下。”
林风把柴捆放好,直起腰。周伯放下针线,上下打量他。
“昨儿教你的兽迹,还记得不?”
“记得。前脚两趾并,后脚四趾岔,是狐不是狼。”
“记性还在。”周伯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穿针,“记性在,人就没事。别听村口那几个老婆子嚼舌根。”
林风愣了一下。
“我……”
“你这两天走路轻飘飘的,像魂没跟上。”周伯的针穿过皮面,停都没停,“我年轻的时候在山那边给人打猎,见过一个法师,病倒了七天,起来之后也是你这个样子。他说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倒不干净。”
林风心里一动,张嘴想问那个法师是谁。周伯已经摆了摆手:“柴送到了,回去。今天别乱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林风顺着田埂往回走,路过几户人家,看见他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住在村东头那个瘸腿的老婆子坐在门口搓麻绳,见他走过,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你瞧他印堂。”
旁边那个织布的女人也看过来,嘴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好好的孩子,怎么这样了。”
林风走过她们屋前。他听不清后半句,但他知道那是什么话。村子里谁家丢了一只鸡,都能传上三天,何况是一个人脸色发白、走路发飘。
中午他回到家。
柳娘在院里翻晒药草,见他回来,说:“灶上有饼,自己拿。”
他拿了一块,蹲在屋檐下慢慢吃。柳娘翻完药,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两声短促的刮地声——一下就停,隔一会儿又是一下。比前天听着更短,也不那么拖沓。
林风咬着饼,没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柳娘床底下那个旧木箱,她时不时会拖出来,但从不打开给他看。他小时候问过一次,柳娘说里面是些没用的旧衣裳。后来他就不问了。
饼吃到一半,他放下,起身往柴房走。
柴房在院子西边,堆着劈好的柴和两捆干草,屋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一扇小窗,光从窗格里斜斜地切进来,照出一地浮尘。
他把柴房门掩上。
昨夜在梦里,那些吟唱他一个字听不懂,可除了吟唱,还有别的东西。有一段很短的话,短得像半句口诀,在醒来之后还留在脑子里,字字清楚。他分不清那是咒语还是别的什么,可那半句一直在,像嘴里含着一颗没咽下去的糖。
他站在柴房中间,闭上眼。
那半句话自己浮上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轻,唇齿之间几乎没有声音。
念完,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又念了一遍。这一次他试着把胸口那点温热往手里引——像在地里引水一样,顺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往下引。
掌心动了。
那道浅痕先是一麻,接着亮起来。一点光,很小,只有一粒米那么大,浮在掌纹中间,白得发冷。柴房里的浮尘被这光一照,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林风心里一跳。
这一跳,那粒光就晃了。他赶紧稳住呼吸,可胸口那点温热像被人抽走似的,一下子空了。他再想引,已经引不动了。掌心的光点一暗,灭了。
他把手撑在柴堆上。
头一阵一阵地发晕,胃里往上翻。他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往喉咙里返。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滴,落在柴房的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点。
他蹲了很久。蹲到胃里那股翻劲压下去,才慢慢站起来。
掌心那道浅痕还跟刚才一样,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擦了擦嘴角,又把那半句口诀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次不敢念了。
他把柴房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没人。他走出来,在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又把手在衣服上擦干,才敢往院里走。
下午他照样去晒药草的竹筛边帮柳娘翻药。翻到一半,他手一停,又走神了——眼前那些细白的星光线还在,比昨天多,一缕一缕地顺着院子里的东西淌,从竹筛淌到屋檐,从屋檐淌到井绳上。他看得出神,手里的药草掉在筛子外面。
“林风。”
柳娘的声音。
他回过神,把药草捡起来。
“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柳娘站在他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林风愣了一下,把右手伸过去。
柳娘的手托住他的手背,翻过来。她低头看他的掌心。
院子里风吹过竹筛,药草轻轻响。柳娘盯着他掌心里那道浅痕,一开始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纹路——很轻,像碰一件放在高处的瓷器。
然后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特别明显,就是指尖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烫到。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娘?”
“没事。”
她转身往灶间走。走得急,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袖子扫过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只刚盛好的药碗,被她袖子一带,“啪”地摔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地,碎片散开在青砖上,黑乎乎地一大片。
林风下意识要蹲下去捡。
“别动!”
柳娘的声音比平常高了半度。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弯腰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指甲刮在砖面上,发出很细的声响。她捡得很慢,把最后一片小的也从砖缝里抠出来,扔进灶膛边的灰堆里,又拿抹布把地上的药汁擦了两遍,擦到只剩一道浅色的水痕。
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
林风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他看见她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那道细红勒痕还在,比前两天深。
“娘,你手腕……”
“捆药捆的。”柳娘把抹布挂回钩子上,转过身,“你过来。”
林风走过去。
柳娘伸手,把他拉过来,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右手揽着他的背,把他按进怀里。她身上有草药味,还有灶灰味。她按得很紧,紧得他脸贴在她肩上,呼吸都得侧着头。
她什么都没问。那道纹路是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会有,她一个字都没问。她就那样按着他,站了很久,站到院子里竹筛上的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娘。”他闷声说。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松开手,退开一步,低头理了理他领子。她的眼睛看着他,又好像没看着他。
“以后,”她开口,又停了停,“以后在人前,别把手摊开。”
林风的心往下一沉。
“娘,我——”
“听我说。”柳娘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重得不像她平常的力气,“手别摊开,晚上别乱走。后坡不许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这才松开手,转身去灶前坐下,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晚饭吃得很安静。稀粥,两碟腌菜。柳娘吃得少,只喝了几口粥。林风也不敢多说话,低头把碗里的东西吃完,收了碗筷,洗了。
天黑之后,他往谷仓走。
“林风。”
他停住。
柳娘站在门槛里,屋里没点灯,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
“今晚要是做梦,”她说,“梦里有什么,你别怕。醒了就好。”
“……好。”
他进了谷仓,从草垛缝里往外看。柳娘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关门进去。
他爬到草垛上,躺下。
掌心那道浅痕在黑暗里极轻地亮了一下。他没攥拳,也没松手,就让它亮着。亮了约莫几息,自己灭了。
谷仓外,秋风顺着屋檐过去,院里那两只竹筛上的药草轻轻响。
他闭着眼,数着自己心跳,数着数着,又看见那些细白的星光线在黑暗里慢慢流动。
里屋的灯一直没灭。
后半夜,林风醒了一次。他翻了个身,从草垛缝里往外望,看见院门边有个人影——柳娘站在那儿,身上披着件旧褂子,仰着头。她看的不是后坡,也不是村口的方向。
她看的是西北角那颗偏星。
风把她褂子的下摆吹起来一角,她没管。
林风躺着,一动没动。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喊她。他就那样看着那道背影,看到眼睛发酸,看到那颗偏星在灰黑的天上又挪了一寸。
后来灯灭了。柳娘回屋去了。
谷仓里只剩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和草垛的干气。林风把右手攥进被角,攥得很紧。
掌心里那道浅痕,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处唤他——不紧,不急,一直没停。
天没亮他就醒了。嘴里发苦,草垛的干气焐了一夜,后背全是汗。他把右手从被角里抽出来,掌心那道浅痕隔着皮肉又热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他攥住手,坐起来,从草垛缝往外看。
院里没人。井绳垂着,一头搭在石沿上。竹筛上的药草蒙了一层白气。
他把袖子拉长盖住右手,出了谷仓。
灶间已经亮了。柳娘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也没回头。
“水缸空了。”她说。
他把水担架上肩,往井台走。
井台在村口老槐树下。天还早,已经有四五个人在打水洗衣。见他过来,站得最近的两个妇人停了嘴,等他打完水,才又低声说起来。
石头拎着空桶从坡上跑下来,身后跟着栓子。石头十七,比他大两岁,去年在镇上试过测魔石,没亮,回来照样天天下地。
“哟,林风。”石头把桶往井沿上一放,上下看他,“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睡好。”
“没睡好?”栓子在旁边笑,“我娘说你这两天走路都不看人,眼珠盯着地上。昨天张婶喊你三声你才回头。”
“她说你这是被野鬼沾了身。”石头接得很快。
林风把水提上来,没接话。
石头凑近一步:“手怎么了,缠着布?割了?”
“柴茬子划的。”
“解开看看啊。”
“看什么。”林风把右手往袖子里缩,担子往肩上压了压。
石头伸手就来拽他手腕。林风侧身一让,桶一晃,水泼出来,浇了他半只鞋。井台边几个人都转过头。
“行了行了。”周伯不知从哪儿转出来,肩上挎着弓,手里拎一只野兔,“都闲着?水缸不用挑?”
石头被撵走,走两步回头,跟栓子咬着耳朵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
周伯把野兔换到另一只手,看了林风一眼。
“脸色是不好。”
“没睡好。”
“这两天别往北坡去。”周伯顿了顿,“山里那些东西,你不招它,它也不招你。”
“嗯。”
周伯挑上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娘知道吗?”
林风怔了一下。“知道什么?”
“没什么。”周伯摆摆手,“回吧。”
林风挑水回家。路过田埂的时候,他把水桶放下,蹲在沟边照了照自己:下颌瘦,眼窝发青,嘴唇没血色。他用手背蹭了蹭脸,蹭不掉。
倒水进缸时,他顺手把脸埋进缸里洗了一把。抬头时,柳娘站在灶间门口。
她走过来,把他右手抓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浅痕还在,昨天缠的布条已经松了。她什么也没问,回身从针线篮里撕下一条洗软的旧布,一圈一圈缠在他手上,缠到那道纹路一点也看不见。
布条缠得不紧,可他手指一动,就感觉它在那儿。
“干活不方便。”他说。
“洗了手自己缠回去。”柳娘把布头打了个死结,“晚上拆下来,热水泡一泡。”
她说完回了灶间。
早饭是昨晚剩的稀粥。林风喝完,去把院里的柴劈了。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右手掌心里那点温热跟着震了一下。他劈得很慢,劈到一半停下,把手举到眼前看——布条下面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刚才明明感觉到它在动。
上午柳娘让他把晒好的药收进屋。他抱着竹筛走过灶间窗口,听见柳娘在里面跟谁说话。是隔壁的张婶,声音压得低。
“……不是我说,孩子这两天不对劲。前天我跟他说话,他眼睛直的,喊三声才回神。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累着了。”柳娘说。
“累着了能累成这样?你别怪我多嘴,村东头老李家的娃儿,前年也是这样,先是走神,后来说是撞了东西,找人画了符才好。”张婶顿了顿,“要不,去镇上找个先生看看?”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不用。”柳娘说,“我看着他。”
林风抱着竹筛站在原地,等她们说到别的事,才抬脚走开。
中午柳娘进屋歇了。院里没人。他进了柴房,把门掩上。
这一次他没敢出声念。那半句口诀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过了一遍,掌心就动了。
布条下面透出一点光。很淡,从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油灯芯没点透。他把手摊平,试着把那点温热往手指间引——像在地里引水,顺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往下走。
光浮起来了。一粒,米粒那么大,白得发冷。柴房里的浮尘被它照出来,一根一根悬在半空。
比昨天强。昨天连半息都没有。
他屏住呼吸,盯着它看。心跳很快,快得他数不过来。手臂开始抖,不是害怕——是从肩膀往下,一寸一寸地发软,像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抽东西。
那粒光晃了两下。
胸口那点温热一下子空了。光灭在他掌心里。
林风跪下去,两只手撑在柴堆上,低头干呕。胃里往上翻,翻了几次,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往喉咙里返。额头上全是汗,一滴一滴落在柴屑上,砸出深色的点。
他趴在那里,等那股恶心劲过去。等眼前不再发黑,才慢慢撑着柴堆站起来。
布条松了。他把它重新缠好,绳结打得比刚才紧。
推门出去时,日头正当中。他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等脸上不那么白,才往院里走。
下午他照旧在竹筛边翻药。翻到一半,他又走神了——眼前那些细白的星光线还在,比早上更密,从竹筛淌到屋檐,从屋檐淌到井绳上。他看得出神,手里药草落在筛外。
“林风。”
柳娘的声音。
他弯腰把药草捡起来。柳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外有人喊:“有人吗,讨口水喝。”
是个挑担的货郎,四十来岁,担子一头是针线杂货,一头是盐包。柳娘舀了一瓢水递出去。货郎站着喝完,抹了嘴,顺口问:
“大婶,问你个路。后坡那道裂缝,从哪儿上去?”
柳娘拿着水瓢,没动。
“前头山口也有人问。”货郎笑了笑,“这两天北边官道上多了些穿黑褂子的,不亮牌子,见人就打听那个山口。我想着先来问问您,省得白跑。”
“从东边上。”柳娘把水瓢收回来,“过两亩苞米地,有条踩出来的小路。”
“谢了。”
货郎挑担走了。柳娘站在门槛里,看他走远,等人影拐过田埂,回身把院门闩上。
日头还没落。
林风在竹筛边站着,把缠着布的右手往身后挪了挪。
晚饭还是稀粥。柳娘只喝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去灶前坐着。林风把碗洗了,收进柜里。他出门往谷仓走的时候,柳娘开口叫住他。
“今天晚上,”她说,“门闩插两道。”
“好。”
“还有,”她看着灶膛里的火,“别开窗。”
他进了谷仓,把门闩落下去,插了两道。从草垛缝往外望,院里空着,井绳垂着,竹筛上盖了块布。柳娘屋里的灯很快亮了,一直亮着。
后半夜,村口方向传来两声狗叫。一声之后就没再响。
林风躺在草垛上,把手心贴在胸口。隔着布,隔着皮肉,那道浅痕一下,一下,不快不慢。院门外的官道上过去一串蹄声,走得慢,没停,也没进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