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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13 08:03:59

这是一个雨天,林知夏回到云岭的那天。

雨倒也不是很大 ,雨珠细密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被刮雨器刮向两边,又很快落回去,有点像林知夏的心情,雾蒙蒙的。导航里的女声再次提醒她前方右转时,她还是错过了路口。

林知夏把车靠到路边,盯着手机导航看了片刻,叹口气又笑了一下。她在这里生活过十二年,如今却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这其实也能理解,云岭变了许多。记忆里坑洼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镇口那间卖五分钱水果糖的小卖部成了两层超市,那家卖冰棍的杂货铺也已经不见了,原来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云岭直播基地。

她只能跟着导航掉头。车从镇中心穿过去的时候,街上有人撑着伞,有人赶忙把塑料布往菜摊上拉,好几张面孔看着眼熟却又叫不出名字。没事,反正她也只准备住个三天,收拾一下外婆遗物,签掉卖房合同,把钥匙给中介就回城了,那就没有必要认识太多人。

几个小时后,她终于看见了那棵记忆中的老槐树。看到了树那就是快到家了,前头是一条小路,路两侧的树枝在车开过的时候窸窣作响。林知夏把车开到路尽头,家里院门已经褪色到能看到木头纹路。

林知夏熄了火,车的副驾驶上放着一串钥匙,这是舅舅前段时间寄给她的。一起寄过来的还有一张纸条:“你外婆的东西都没动,你自己回来看看吧。”

外婆去世了,她甚至没赶上最后一面,这大概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外婆去世那天她正在城里做一个项目复盘。会议室的投影仪坏了,客户坐在长桌另一头不停追问延期责任。她妈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她都按掉了。第三次接起来,她妈说了一句:“你外婆走了。”

后面就是给领导发消息,请了两天假,订好了票。等她坐上深夜的高铁,葬礼已经由舅舅和镇上的亲戚安排好了。

之后一个月,她辞职交接、退了租,开始着手这栋房子的买卖。林知夏很后悔,但却什么都挽回不了。许清说她太冷静,可她不知道除了冷静还能怎么样。

林知夏把那张纸重新折回去,拿上钥匙下了车。

院门的锁生锈得厉害。她转了两次,卡住动不了,第三次用了点力锁芯才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向内推开木门,门轴拖出长长的吱呀声。

只见院子里长满了草,角落里铺着青苔,檐下还挂着几串干玉米。一只麻雀见她进来,扑棱着掠过她头顶,翅膀带下一点灰。

林知夏站在门槛外轻轻呢喃了一声:“外婆。”

没有人答应,再也不会有人回答她了。

她收起伞,靠到门边,低声说:“我回来了。”

这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藤椅还是靠窗放着,电视还是盖着那块蓝布,只是褪色更严重了,她那发黄的奖状还是在墙上,还有那张四条腿不太一样高的木桌。想起小时候她会趴在那张桌上写作业,写到一半总要用脚去踩桌腿,看它晃动。这时候外婆就会从厨房探出头来,提醒她别把墨水碰翻。

林知夏打开了所有的窗户。潮湿的山风灌进来,墙上日历簌簌发响,只见上面有几处日期被圈了起来:三月七日,知夏生日;三月十二,赶集;三月十六,给大黄买药。

大黄?外婆近年好像没养过狗。那也许是邻居家的。外婆就是这样,老是管这些事,谁家的鸡不进食了,她要去看看;谁家的猫从屋顶下不来了,也会有人喊她。林知夏小时候都怀疑在外婆心里,村里的猫狗是不是比她重要一些。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动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了。

林知夏走进厨房,米缸里还留着半碗米,最上面压了一张纸,外婆的字有点抖:“知夏回来,给她煮南瓜粥。”

她把纸条揭下来,原本想和过期食品一起扔掉,手停在垃圾袋上方,最后还是放进口袋。

手机响起,她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到了?”

“到了。”

“房子漏雨不?”

林知夏抬头看了看灶间屋顶,瓦缝下有一条新刷过的白灰:“暂时没看见。”

“你舅说后墙潮了,柜子里被褥什么的也不值几个钱,霉了就扔掉算了。你别啥都往回搬,城里也放不下。”

“我知道。”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开口却还是房子的事:“买家后天来?价格别再让了。那一带以后要做民宿,地比房子值钱。”

“嗯,中介谈好了。”

她妈叹了口气,“卖掉也好。留着也没人住,房子没人住就只会越来越破。”

林知夏应了一声。父母年轻时从云岭出去,在外面站稳脚跟,把她接去读书,后来给外婆寄钱修屋顶、装热水器。

“你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怕?”

“妈,我二十八了。”

“二十八就不会怕了?”

“不怕。”

“那就好。缺啥就给你舅打电话。”

“嗯。”

挂断后,林知夏把手机放在灶台上,从后备厢搬进纸箱和胶带,开始收拾。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好了清单,一项一项打勾。

这种做法很有效。城市里牛马六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但流程可以。

下午四点,她清到卧室最下面一层柜子。里面有床叠得齐整的旧床单,拿开后露出一个铁盒。盒盖印着牡丹,红色已经褪成发灰的粉。她原以为里面会有存折或者首饰,打开才发现都是照片。

最上面一张,外婆坐在院里的藤椅上,那时头发还没有全白。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脚边趴着一条黄色大狗。照片右下角有个扎着两根歪辫子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吃西瓜,红汁顺着手腕往下流。

这是她六七岁的时候。黄狗离她很近,一只前爪压着个旧网球。林知夏把照片拿到窗边,对着光看。她不记得那条狗叫什么了?

下面还有几十张。有外婆给受伤的鸡缠纱布的照片,有一只脏猫趴在灶台边的照片,有刺猬缩在竹篮里的照片,还有雏鸟的照片。每张背后都写着日期和几句简单的字:花花,腿伤,好了;小黑,下雨捡的,后来给了王老师;灰灰,吃了农药,没救回来;长耳朵,住三个月,自己飞走了。

最后一张拍的是空院子,照片背面,外婆写:“院子大,来什么都住得下。”

林知夏拿着那张照片坐到床边。

她想起小时候嫌一只流浪猫总在门外叫,吵得她看不进动画片。外婆一边往碗里拌剩饭,一边说:“它是知道哪里有人疼它,才会来的。”

那时她听不懂。现在也还是不太懂。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屋里响起来。林知夏把照片放回铁盒,接起电话。

“林小姐您好,我是昨天和您联系的小吴。买家这边已经确认了,还是之前谈的价格。您如果方便的话,后天下午三点可以签协议。”

“可以。”

“房子里的东西需要再给您几天处理吗?”

“不用,三天够了。”

中介说了一串地址和需要带的材料,林知夏一一记下。挂断后,她在备忘录最上面加了一项:后天下午三点卖房。

三天后她会离开云岭,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至于下一份工作,许清已经帮她问了两家公司;住处可以先短租;外婆留下的钱和卖房款会让她有一段从容的空档。所有事情都能安排。

她把铁盒放进行李箱,决定带走。

有人敲门,是隔壁王婶,她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米糕站在门槛外:“你外婆走前还惦记院里的水盆,怕没人添水。现在想想,人都顾不上了,倒记得这些。”

林知夏接过碗:“谢谢王婶,我看她日历上写了给大黄买药。谁家的狗?”

王婶想了想:“说不准。你外婆见黄狗都叫大黄,今天这一只,过几个月又是另一只。小时候你家倒真养过一条,你不是天天搂着?”

“我不记得名字了。”

“小孩子哪记得那么久。”王婶说完,又看了看屋里摞起的纸箱,“东西慢慢收。三天弄不完就多住两天。”

“买家后天来。”

王婶点点头,也没有劝她留下。

傍晚雨停了一阵。林知夏在厨房里找到一小把挂面,闻了闻油罐里的菜油,确认还没坏后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端着碗坐到屋檐下,雾气正从山谷里慢慢升起来。湿柴、泥土和桂花树的味道混在一起,这是一种城市里没有的气味。

远处偶尔有狗叫声,面才吃到一半,院门外像是有什么东西经过。她抬起头只看见一道黄色影子从门缝外闪过去,那动作很快,只转眼间就没进竹篱后面。

林知夏放下筷子仔细听了听。没有脚步也没有叫声。

那大概是村里的狗。她没有起身,低头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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