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天突然暗沉下来。
林知夏还是准备去镇上买点纸箱、垃圾袋,还要准备双厚手套。外婆的衣服太多了,也不好送人,要整理整理打包起来。她在超市里采购了一番,然后推车去结账,手机开始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是许清发来十几条消息,从一家公司的招聘页面说到她新租的房子,最后问到:“山里还住得习惯吗?”
林知夏单手回复到:“就住个三天,哪来的习惯不习惯。”
“后天签完合同就回来了?”
“嗯。”
“那我周末可以跟你一起看房。”
“好。”
她回复得毫无犹豫,这显然是一个无需讨论的行程。收银员扫到杀虫剂的时候提醒她最近雨水多,老房子里容易进蜈蚣。林知夏谢过提醒后又转回货架拿了瓶驱虫喷雾。等她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到门口时天已经暗得像是傍晚。老人正往屋檐下拖着纸箱,回头看到她又看一眼云层说到:“这天看着是要下大的。你是回哪边?”
“回槐树村那边。”
“山脚?”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说到,“那条路下雨的时候容易有落石,你可要慢点开,要是看见有水漫路了就别硬过。”
林知夏道了声谢就把东西塞进了后备厢。才刚关好车门这雨就砸了下来,看了一下天气预报,从黄色预警更新成橙色预警,镇里的广播也响了起来,反复提醒要远离河道和陡坡。
她坐在驾驶座上仔细看了一下天气预测,显示后面两三个小时都有中大雨,等了几分钟,眼看这雨没有要变小的样子,但是外婆家门窗还有两扇没关,院里刚清出来的旧报纸也只盖了塑料布。她不愿等到天黑就只好把刮雨器开到最快,跟着一辆小货车驶出了镇子。
前半段路尚算平坦,可过了岔口就开始是盘山路,雾气从谷底涌上来,即使开着车灯能见度也不高。在前面的小货车转进另一个村后,林知夏前后就都看不见车了。她开始把速度降到三十,全神贯注得双手握着方向盘,高度注意躲开路面被雨水冲下来的碎石。
就在她经过第三个弯道时,发现路边隐约有一团黄色的东西。
这东西缩在排水沟和护坡交界的地方,毛色被雨洗得发白。林知夏第一眼以为是谁落下的编织袋,车已经开过去半个车身时那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抬起了头。
她吓了一下赶忙踩下刹车,轮胎向前滑了一点,惯性让她往前冲击了一下。车最终停在十几米外,随即她从后视镜往回看,那团东西又不动了。
林知夏的手还放在挡位上,这条路没有硬路肩,弯道视野差,停在这里并不安全。她看过几次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灯光,便打开双闪,向前挪到一处稍宽的避车带。发动机没有熄火,她在车里坐了几秒,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副驾驶脚边拿起伞。
车门一开,世界只剩下雨声。她这才走了不到五步,裤腿就已经湿到了膝盖。那团黄色的东西离得越近,那轮廓就越清楚——这是一只中等体型的狗,侧身挤在了浅沟里,腹部急促起伏。它的毛全被雨水压在皮肤上,一根根肋骨的形状露了出来。沟里的积水没过了它一半的爪子,但它却一动不动。
“喂。”
林知夏在三四米外停住喊了一声。
狗的耳朵贴向脑后,把头抬了起来。它的眼白只露出很窄的一圈,嘴唇往后收,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声音。它想站起来,前腿撑起身体,但右后腿刚要落地时便立刻收了回去,整个身子向一侧歪了一下。
“别动。”她下意识伸手。
狗的低吼声陡然变重。
林知夏立刻收手,向后退了半步:“好,我不过去。”
她不是很怕狗,小时候生活在云岭时,路上到处可见各家散养的狗,外婆也养过一条,就是铁盒照片里的那条黄狗。可是不怕在这个时候实在解决不了问题。眼前这只狗明显是受了伤,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帮到这条狗,要是靠近了可能会逼得它冲上车道。
她把伞略微移开,不再直直盯着它,狗仍然僵硬,尾巴夹在腿间。
林知夏突然注意到它颈侧有一圈异样的深色。湿毛分开处露出红褐的皮肤,有些地方结着硬痂,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狗察觉到她的视线,头压得更低重新露出牙齿。
“行,不看你。”她说。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狗也听不懂,她却本能地放轻了声音。
山坡上有小石子滚下来,落进沟里。狗猛地缩紧身体,林知夏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因为麻烦而生出的焦躁慢慢散掉了。
林知夏沿着沟边看了一圈,附近没有屋,也没有能避雨的棚。沟底散着几枚新旧不一的爪印,其中一处泥被反复踩实,说明狗到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拿出手机把镜头拉近,隔着雨拍了两张狗的照片。放大照片里能看见颈上的伤但看不清有没有项圈。她试着拨镇上的便民电话,屏幕转了半天最后提示无法连接。地图显示这一带属于槐树村和青竹村交界,离最近的住户仍有几公里。
如果是家犬,主人也许正在找。可要是有人找应该不会让一条伤犬在暴雨里跑到这里,狗颈上的旧伤也让她不愿意直接把狗交给声称认识它的人。
林知夏脱下外套想挂在灌木上给狗挡一挡雨,但刚向前半步,这狗就撑起前身,喉咙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她只得退回去。
“好,不给你挡。”她把外套重新披上,“你赢了。”
她退回车边,拉开后车门。袋子里是胶带、洗涤剂和矿泉水,没有任何适合喂狗的东西,翻找时碰到了早上随手买的火腿肠,本来准备清屋子时可以垫垫肚子。
林知夏看了眼配料表,知道太咸不是个好选择。但这时候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食物了,她把火腿肠撕开,只取了一小截,给它掰成几块,又拿了半瓶水和一个浅塑料盒。
回到弯道时,狗还在原处。
她从车道一侧绕开,弯腰把水盒放在离狗约四米远的位置,再把食物摆在旁边。放下东西时,狗的喉咙里仍有警告声,但它没有向前。
“就这些。”林知夏慢慢直起身,“吃不吃随你。”
她退到五六米外等着。等待期间,林知夏把车上反光三角牌取出来,放到弯道来车方向,又站在远离狗的一侧示意车辆减速,怕自己弯道停车造成什么事故。
期间一辆送货面包车经过,司机摇下窗问要不要帮她抓。林知夏看了眼对方手里的粗麻绳,摇头:“它疼,别围。麻烦到前面有信号的地方替我给村里说一声,路边有伤狗。”
司机答应了,车轮压过积水离开。狗被发动机声惊得缩紧,但还好没有冲上路面。
狗的鼻翼动了动。它显然闻到了,却没有看食物,只盯着她。林知夏把伞压低,尽量不与它对视。她数了两次呼吸,数到五十,又从头开始。狗没有移动一步。
五分钟过去了,林知夏的小腿被雨水打得发冷。她把伞换到另一只手,又把身体侧得更开。狗终于短暂地看了一眼食物,鼻子在空气里连续翕动,前爪向外挪了半寸。这时山上忽然传来一声闷雷,它立刻收回前爪,尾巴夹得更紧。
一辆摩托车从远处过来。林知夏抬手示意减速,骑车人看清沟边有狗,绕过他们后回头喊:“谁家的?”
“不知道。”
“小心咬人!”
发动机声消失在弯道另一头。狗被惊得再次站起,受伤的腿悬着,身体剧烈发抖。林知夏没有靠近,只往车道方向挪了一点,挡在它和来车之间。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伏下。
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伞在这样的风雨里几乎只是手里多余的一件东西。
“我不能一直站这儿。”她对狗说,“车停在弯道也危险。”
它看着她,没有任何松动。
林知夏清楚,强行抓它既不安全也做不到。报警或联系镇里也需要信号,而这段山路上的网络断断续续。她记下附近护坡的编号,准备先开到前面宽阔处再打电话。
她退回车旁,没有收走食物和水。关门前又看了一眼,狗依旧贴着沟壁。
车缓慢驶出避车带。林知夏把速度压得很低,从狗旁边经过,后视镜里的黄色身影越来越小。它始终没有去碰那几块火腿肠。
开出二十多米,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狗的头转向了食物。
她松开一点油门。
它没有马上过去,而是先抬头看车。直到两者之间的距离继续拉开,它才用三条腿撑起身体,慢慢挪到水盒边。它闻了很久,突然叼走一块火腿肠,迅速退回沟旁,狼吞虎咽地咽下去。吃完后又等了一阵,才去叼第二块。
林知夏看着那套谨慎而熟练的动作,胸口莫名松了一点又随即发紧。
它不是不饿,是即使饿成这样了也不敢在人附近吃东西。
“至少知道吃。”她低声说。
前方弯道迫使她收回视线。她在心里把护坡编号又默念一遍,打算回到有信号的地方问问镇上有没有人能处理受伤的流浪狗。
信号恢复一格时,她把车停进更宽的岔口,先给村委值班电话发了定位和照片。接电话的人说暴雨里一时找不到捕捉人员,让她不要徒手靠近,也别把狗强行装车。若它仍在路面,尽量提醒过往车辆减速,等雨势稍小再联系镇上的兽医。
林知夏听见“等雨小”,心里不舒服,但也提不出更安全的方案。
做完这些,她在车里坐了半分钟。自己原本只是回来处理房子的,现在手机里却已经多了一条关于陌生狗的记录。她告诉自己,信息交出去便够了。
重新起步时,她仍把双闪开着,提醒对向车辆前方有障碍。后视镜已经看不到狗,只剩被雨水压弯的草。那点短暂的消失让她既放心又不安——也许它回了藏身处,也许只是倒在视线以外。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事,那团黄色只会留在这个暴雨下午,成为回城之后偶尔想起的一幕。那时的她还把帮助理解成一次停车:看见,放下东西,确认它吃了,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然而十分钟后,后视镜里又出现了它。那道身影已经被雨压得很低,却仍沿着她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