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林知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后视镜下沿不断挂水,那个黄色的小点时隐时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仔细一看才认出那四条腿的轮廓。
哦不,是三条。
只见那只狗右后腿悬着,靠其余三条腿在路边奔跑。它跑不了多久便慢下来,胸口几乎贴到地面,等车向前了,它又咬着力气追上来。每一次蹬地,身体都会向受伤的一侧偏一下。
林知夏看了一眼里程表。离刚才的护坡已经接近两公里。
“不会吧……”
她松开油门,车速降到二十。后方没有别的车辆,狗和车之间的距离慢慢缩短。所幸它没有跑到路中央,只沿着排水沟边缘走,偶尔踩进积水会溅起一团泥。雨声太大了,她听不见它是不是在喘,只能看见它嘴一直张着。
她先在一个弯道后的直路上停了一次。那里没有可以靠边的位置,她只敢降下车窗,朝后面喊:“别跟了!”
狗在雨里停住。林知夏重新起步,开出去一百多米,后视镜中黄点没有在动。她松了口气,以为它终于放弃。可车绕过下一个弯,视野被树墙挡住,她心里又莫名不安,车速越开越慢。不到一分钟,那道黄色从弯后重新出现,仍旧沿路边往前,一步高、一步低的。
这时一辆面包车从后方追上来,司机按了两声喇叭。狗受惊往路中间闪,林知夏立刻把车向外侧压,亮起危险警示灯。面包车司机从旁边过去时摇下窗抱怨她停车不看地方。她没来得及解释,只盯着后视镜,确认狗没有被碰到。
这条山路再让它跟下去实在是太危险。
终于看到一个废弃公交停靠点,林知夏把车停进去,打开双闪。狗看见车停,也在三十来米外停下,摇晃着站了几秒,慢慢坐到地上。
一人一狗隔着雨幕。
林知夏开门下车:“你跟着我干什么?”
狗抬着头,耳朵仍旧向后压。它没有靠近,也没有转身。
“我没吃的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狗立刻站起来,拖着伤腿往后退。她停住,它也停住。她又试着侧过身体,避开直视,狗仍然把距离守得很死。
“你怕我咋还跟着我?”林知夏被雨浇得睁不开眼,“讲不讲道理?”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它继续这样跑下去了。
“上来。”她站到车身侧面,给它留出正面的路。
狗不动。
“你自己决定。”
雨水飞进后备厢,纸板沾上了水,林知夏没有催,倚着车门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狗还是留在原地,只是坐姿越来越歪。右后腿疼,左侧承担了太多重量,它几次想趴下,又像怕失去视野似的重新撑起身体。
“我数到十。”林知夏说,“不来我就走。”
“一,二,三……”
数到七时,狗向前迈了一步。
林知夏立刻闭嘴。
它走得极慢。鼻子贴近湿漉漉的路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观察她。林知夏把脸转向山谷,只用余光看它。十几米的距离,让它走了将近三分钟。
到了车尾,它没有直接靠近入口,而是绕到车旁,先闻轮胎,又闻保险杠。发动机还在运转,细微的震动从车身传下来。狗明显犹豫,爪子在地上换了两次位置。
“要不我关火?”
她觉得这个猜测有点道理,便绕到驾驶座去熄火。世界骤然少了一层低沉的轰鸣,只剩雨打车皮的声音。狗没有逃,鼻尖伸得更近了一些。
林知夏重新站回车侧面。后备厢的高度对健康的成年犬不算什么,对它却很困难。只见它先抬起左前爪搭上边缘,后腿试着发力,身体立刻向右塌,爪子顿时又滑回地上。
第二次,它干脆没有起跳。
“我抱你?”林知夏蹲下一点,刚伸出手,狗便猛地转头,唇角绷紧,露出了牙齿。
“行,不碰。”
她慢慢收回手。狗的呼吸粗重,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不能强行抱进车。她想了想,把铺在后备厢里的纸板抽出来,又拆开一只完整的纸箱,将两块硬纸板叠在一起,一端搭上车沿,另一端压在地面,做了个不太稳的斜坡。
但纸板一沾水就开始发软,她又用一箱瓶装水压住底端,自己扶着上面。
“现在总行了吧?”
狗低头闻闻斜坡。纸板上全是超市仓库和油墨的气味,它不肯踩。林知夏只好又从车里拿出最后那点火腿肠,掰下一小块,放在斜坡顶端。
“刚才还说没了。”她自言自语,“当我撒谎。”
狗闻到食物,向前半步又退开。它不是一只能被食物轻易诱惑进去的狗。饥饿能让它靠近,但过去的经验不断把它往后拉。
林知夏松开纸板,整个人退到车头旁。斜坡因为失去支撑晃了晃,勉强没有掉。她背对着狗站好,不再看它。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她听见纸板轻微响了一声,接着又一声。不是雨,是爪子压上去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第三声后,纸板忽然开始向一边歪。林知夏本能地转身,看见狗已经走了一半,此刻它前爪扒着后备厢,受伤的右腿悬在外面。纸板底端正从水箱旁滑开。
“别动!”
她冲过去扶,狗受惊,后腿胡乱一蹬,身体反而失去平衡,向车外侧倒下来。林知夏来不及判断,双手在那一刹那托住了它的腹部。
接触的一瞬间,狗彻底僵住。
隔着湿透的毛,她能摸到清晰的肋骨和紧绷的腹肌。它的头迅速转向她,牙齿离她手腕很近。林知夏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它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像是身体已经提前记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知夏忽然想起兽医节目里讲过,恐惧到极点的动物有时不会挣扎会冻结,这并不等于允许。
她没有把狗抱起来,只保持托住它重量的姿势。
“别怕。”
雨水从她下巴滴到它背上。
“我不打你。”
狗盯着她。几秒后,它紧绷的唇角慢慢放回去,头转向车里。林知夏试着把手上的力量减轻一点。它重新找到支点,前爪用力,把胸口拖上车沿,再借着纸板蹬了一下,终于爬进后备厢。
它一直缩到最里面才转过身,腹部贴地,四肢全收在身下。那块火腿肠就在旁边,它没有吃。
林知夏往后退:“好,不关你。”
她把后备厢门放低到一半,留着开口,自己站在车尾。狗没有冲出来。雨从开口飘进去,它眨着眼,紧紧盯着她。
“先说好,我只是送你去看伤。”她等气喘匀才继续道,“治完以后,找到主人就还。找不到……再想办法吧,反正不是我养。”
狗把下巴搁到前腿上。
“看我也没用。”
林知夏关上后备厢,绕回驾驶座。她先给镇上的便民热线打电话,信号断了两次,第三次才接通。对方告诉她,镇西巷子里有一家动物诊所,兽医也做乡村防疫,下午一般都会在。
她把地址输进导航,路线显示需要掉头,全程二十二分钟。
后备厢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爪子碰到了纸箱。林知夏从车内后视镜望过去,只能看见遮物帘边缘的一小片黄毛。她想起狗追在车后的样子,犹豫片刻,把车速控在比限速低得多的位置。
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密闭空间对它显然不算舒服,后面不时传来急促喘气声。林知夏在一段直路上停下,打开后车门留出缝隙,只观察,不伸手。狗没有呕吐,身体已经不再像上车时那样剧烈发抖。
“我得给你找个医生。”她说。
它伏着不动。
“先检查。然后找你的主人。”
说到主人,她自己停了一下。颈上那圈痕迹浮在眼前。如果真有人来认,它到底该不该被还回去?她从前处理项目时最不喜欢证据不足就提前担忧,可这一次,风险不是报表上的一格颜色,而是一条会被再次拴回铁链上的狗。
林知夏拿手机记下待办事项:拍全身照;扫芯片;问周边村;核实伤口和饲养情况。字列成清单以后,她熟悉的秩序感回来了一些。
她又看了眼后座说到:“你最好真有主人,而且是个正在找你的好主人。”
狗的眼睛从纸箱边缘露出来,对这句复杂的愿望没有反应。
汽车重新驶入雨里,每过一个急弯,她都会下意识看后视镜,虽然根本看不见狗。过减速带时,她提前踩刹车,听见后面纸箱滑动的声音便停在路边,她没有打开后备厢,只隔着车门听。里面有急促的喘息,没有低吼声,也没有抓挠声。
“马上到。”她拍了拍车身。
二十分钟后,导航提示前方路口直行,外婆家的方向在右边。林知夏握着方向盘经过那个岔口,没有转弯。车开向了云岭镇。
山路上的积水被轮胎推向两侧。她原本安排好的下午正在一点点被打乱,她应该焦躁,至少应该后悔停车,可是此刻她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到镇口时,雨终于小了一点。她在路边有信号的地方先打了两个电话。镇派出所说暂时没有接到丢狗报案,可以把照片发到村务群。镇里的畜牧防疫员给了一个地址,让她直接找周医生,说他下午应该还没关门。
等红灯时,她开了一条车窗缝,让车内保持通风,又从后视镜观察后备厢。狗没有持续刨门,也没有呕吐,只在车辆起步和刹车时把身体压低。她把每次转弯都放得更慢,就是后车按喇叭了也没有加速。
许清恰好这时打来电话。林知夏用车载免提接起,对方一听见导航播报便问她去哪。
“镇上诊所。”
“啥?你受伤了?”
“没,是狗受伤了。”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是昨天那道黄影?”
“不是。今天在路边遇见的。”
“你就回去卖个房,两天就已经捡到一条狗了?”
“没有捡,只是送医。”
“有区别吗?”
林知夏看向后视镜。纸板后的黄狗也正盯着她。
“当然有。”她说得很肯定。
街边商铺陆续亮起灯,雨水从一排排雨棚边缘落下来。导航把她带进一条狭窄小巷,终点是一块白底蓝字的旧招牌。
一路上,她每过一个路口都要从后视镜确认一次。红灯前,狗的呼吸短而快,鼻尖不断闻纸板缝。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避免湿透的身体继续失温,又给诊所打电话说明大致体型、旧伤位置与是否能站立。对方让她到门口先别开后车门,他会带运输笼和防咬工具出来。
“它跟车跑了很久。”林知夏补充。
“知道。跟车不代表可以直接抱,等我们来。”
终于到了,“云岭动物诊所”牌子下面,一只拴在檐下的白山羊正在低头啃纸箱。
林知夏隔着挡风玻璃对着这场景看了两秒,第一次对今天这个临时决定产生了真正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