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动物诊所在镇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口只有一块白底蓝字的旧牌子。标题下面挤着一行小字:“犬猫诊疗、家畜疾病、防疫绝育。”一只白山羊拴在檐柱旁,正试图把一只药品纸箱咬出缺口。
“别吃!”屋里有人喊道。
山羊抬起头,横着的瞳孔朝门里看了看,嘴仍在慢慢嚼着。林知夏坐在车里,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这时后备厢里传来纸板摩擦的声音,她立刻熄火下车不再犹豫。诊所门一推开,迎面而来的是潮湿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动物毛发和一点干草味。
“请问有人吗?”
“等一下!”男人清冷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不到半分钟,一个穿深绿色工作服的男子掀开帘子出来。见到陌生人,他先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问是什么情况。
“狗受伤了,右后腿不敢落地,脖子上也有伤,我前面给你们诊所打过电话,麻烦快帮忙看看。”
“是你的狗?”
“不是不是!我路上捡的。”
“狗在哪?”
“在车里。”
“它会咬人吗?”
“这我不知道,碰到它的时候它会龇牙但没咬我。”
“行,那先别开后备厢,我准备一下东西。”
他回里间换了副手套,带上一条大毛巾、一根套索和几块肉干。林知夏注意到墙上挂着执业兽医师资格证,照片里的人比现在头发短一些,名字那行写着周野。
俩人来到车尾,周野先从侧窗往里观察,问她:“狗上车多久了?”林知夏盘算了一下时间回道:“二十多分钟吧。”
“有吐过吗?”
“没有,至少这一路我没听见。”
“它能自己走吗?”
“能,它跟了我的车。”
后备厢打开一条缝,黄狗立刻把身体压得更低。前面放的火腿肠已经不见了,纸板上留着一小块油印。周野没有正对着它,也没有马上伸手,只是蹲在侧面观察狗的状态。
大概了解了狗的一些基本情况后周野把肉干放在离狗一臂远的位置,手随即撤回。狗看了看食物,又看看他,并没有去吃。它喉咙里有很轻的警告声,声音随着周野重心移动而加重。“这算是攻击吗?”林知夏问。“这算是沟通。”周野说,“它在告诉我们别再靠近了。狗要是真准备扑人,身体就不会一直往后缩。”
他让她把诊所侧门打开,清掉了从车到诊疗区之间的杂物,又拿了一块防滑垫铺在地上。做完了这些后周野才把大毛巾展开,让狗熟悉熟悉气味,随即从肩背上方缓慢盖住它。被遮挡了视线后,狗短暂地挣扎了一下。他没有压到狗的伤腿,而是用前臂支撑住狗的胸腹,把它连同毛巾一起托起。
黄狗的身体绷得像木板一样僵硬,但没有咬人。
门外那只羊又把纸箱咬响了,周野头也不回地喊道:“冬生!把你家羊牵走!”只听巷口有人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出现。诊疗台上铺了防滑垫。周野先扫芯片,没有读到信息,再用听诊器检查心肺再是腹部触诊。林知夏站在狗头前一米处,按他的指示不直接控制,只在它试图起身时用毛巾围住它的活动范围。体温略低,黏膜颜色尚可,有脱水情况,身上没发现新鲜的大出血。触到右后肢时,狗猛地回头,周野及时停手,等它呼吸稍缓,再从趾端向上检查。
“骨头是断了吗?”
“目前摸不到明显的骨折和异常活动,但单靠触诊也不能完全排除。”
“那是需要拍片?”
“最好拍一下。先镇痛,等它状态稳定一点。”
镇痛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起效。周野把狗安置在观察笼里,只关了上方的插销。林知夏坐在笼子两米外,拿手机拍了几张寻主照片。关掉闪光灯,镜头放低,狗始终缩在笼后角,没有一张照片能看清正脸。门外的少年终于来牵羊了,进门时满脸的不好意思:“周叔,它又吃箱子了?”
“吃了一角。回去观察一下,反刍停了、肚子胀或者不吃草了马上给我电话。”
“这也要看?”少年满脸问号。
“塑料胶带还在上面呢。”周野从被咬烂的纸板中拣出半截透明胶,“拴绳别放那么长。它吃得到,就不能怪它。”
少年连声答应,临走又瞄了一眼观察笼:“这是谁家的狗?”
“正在找。”林知夏说。
“我们村没见过。”
“你们哪个村?”
“青竹村。”少年想了想,“黄狗多,脖子烂成这样的没见过。你发群里,我帮你问问我爸。”
林知夏加了他的微信,把照片传过去。她本来以为乡镇诊所的信息会很慢,没想到几分钟后,照片已经被转进三个村群。有人问在哪捡的,有人说像邻村一条看果园的狗,也有人回“不是我家的”。消息不断往上顶,但没有一个确定答案。
周野把地上的纸箱碎片收好,又接了两个电话,见林知夏盯着墙上的营业时间便说:“这边没有二十四小时医院。真遇到大手术,要送到县里。”
镇痛药起效后,周野拍了两个角度的影像。诊所设备是不新,可操作却是很利落。他把片子调到屏幕上,指给林知夏看:“骨头完整,主要是肌肉和韧带损伤。可能是摔过,也可能是被踢的、或者是被车擦到的,不能凭这个就做出判断。要限制活动,先观察一周。”
林知夏点头,视线落到狗颈侧指了指:“那这里呢?”周野用剪刀小心修短伤口周围的湿毛。皮肤露出来后,那一圈痕迹比雨里看见的更清楚。有些部位反复破溃后结痂增厚,新旧伤叠加在一起。
“是项圈磨的吗?”
“更像细铁链,或者长期使用过紧的拴具。”周野用生理盐水冲洗,“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这边缘都已经慢性炎症了。”狗疼得发抖,前爪在垫子上蜷起来,却几乎没有出声。周野每做一步都给它停顿的时间,等警告声落下去了再继续。
“它挺能忍的。”林知夏说。
“不一定是能忍。”
“嗯?什么意思?”
“有些动物疼了会叫,有些会躲,有些可能过去叫过却没有用,甚至还可能因为叫了受到过惩罚,后来就不叫了。”周野没有抬头,“所以不出声不代表它不疼。”
诊室里只剩冲洗液落进托盘的轻响,林知夏看着黄狗,只见它耳朵紧贴头部,眼睛避开人,身体每被碰一下都会有细微收缩。先前那两次至少还龇牙争取距离,此刻的顺从反而令人难受。
“能看出几岁吗?”
周野检查牙齿:“大约六岁,上下浮动一岁。”
“这么大了?”
“成年犬里不算很老。”
伤口清洁后不适合再用紧贴颈部的普通项圈了,周野找了一副旧胸背,调到了最小还是有些松。他又开了口服药,在纸上写清剂量、时间和观察项。
“少食多餐,先喂易消化的。不要一次补太多,水一直放着,让它自己喝。伤口每天清洁一次,别用酒精。右后腿要限制跑跳,七天后复查。如果有呕吐、精神突然变差,或者不肯喝水的情况就随时带来。”
林知夏接过那张纸:“七天?”
“有问题吗?”
“我没有准备养它。”
周野盖上药瓶:“那你准备怎么办?”
“给它找主人。它明显不是一直在流浪,附近可能有人认识。”
“找到之前呢?”
“找到之前先放我那儿。”她顿了一下,“暂时,我会发寻主信息。如果原主人找不到,再联系领养。”
“可以。”
周野还提醒她,来历不明的犬需要与其他动物隔离,先观察精神、食欲和排泄,再按情况安排疫苗、驱虫和绝育。外出必须用胸背与牵引,不能因为它暂时亲近就直接放开。
“我家没有别的动物。”
“那也别让它随便接触村里的其他狗。它现在疼,容忍度会比平时低。”
结账时,屏幕上的数字让林知夏停顿了两秒,费用加在一起比她今天买的所有东西都贵。
周野一项一项说注意项,最后把“限制活动”改写成她能执行的程度:不追跑、不跳台阶,使用小范围安静区域。
“还有疼痛评分。”他在纸上画出几种姿态,“要是出现持续喘、无法安卧、触碰躲闪加重的情况也要联系。”
林知夏将纸拍照备份。她原本只是想着把狗交到诊所就行,现在却已经在问夜里要怎么观察。
林知夏刷了卡,拎起药袋转身去看狗。黄狗已经从诊疗台下来,伏在门边的防滑垫上。它离周野远,也不靠近林知夏,只在她走动时会把视线跟过来。林知夏走到门口,轻轻提起胸背上的牵引带。狗先把重心向后压,见她没有拉,又慢慢站起来。回到车边,它认得那块纸板斜坡,闻了闻便自己走上去,比第一次快了许多。
林知夏放低后备厢门:“走吧。”
狗看着她。“回家。”话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先怔了怔。原本想说的明明是“回去”。后备厢里的狗只是在关门时偏过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垫在车里的纸板。门外的雨已经停了,林知夏发动汽车,导航终点设成外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