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林知夏打开后备厢,黄狗蜷在最里面,眼睛在院灯下反射出一点暗光。
“到了,下车!”
狗耳朵轻轻转了一下,身体还是贴着车厢。
林知夏耐着性子把纸板搭回去,她退到一旁:“回家了。”
狗抬起头,不知是听懂了语气,还是感受到了院子里相对宁静的气息。半分钟后它把前爪伸到纸板上,慢慢走下来。受伤的腿依旧悬着,但幸好没有在斜坡上打滑。
进院后它径直钻进藤椅下面。这个位置背靠墙角,上方有遮挡,正面能看见院门和堂屋。林知夏明白它挑的是最容易观察、又不至于被人从背后靠近的地方。
“这里很脏。”她蹲下说。
狗伏下身。
林知夏认输,只能从杂物间翻出一床旧棉被铺在屋檐下。又把院角那个陶瓷盆刷洗干净。
她倒了半盆干净水,按照周野的交代,把白粥和一点切碎的瘦肉煮软,只盛了小半碗。食物放在离藤椅两米远的位置,她回到台阶上坐好,不再靠近。
狗等了很久才出来。
它先绕着碗闻了一圈,确认林知夏没有动作后才低头进食。速度快得近乎吞咽,每吃两三口就抬头看她一次,前肢始终保持随时能后退的角度。碗里的东西很快见底,连粘在边缘的米粒都被舔干净。
“没人跟你抢。”林知夏看着狗这样有点心酸,“慢点吃。”
狗已经退回藤椅下,舔着鼻子。
心酸的林知夏原本还想再添,但想到周野说不能突然喂多便硬是忍住了。
接下来还要给狗喂药,她把药碾碎混在一小块肉里,远远递过去。但狗不接,她只好放在地上退开,看到它先把肉叼走,嚼了几下又吐出来……
林知夏换了个罐头,结果还是一样。这一次,她把药包进一团湿粮里,外面再抹上一点肉汤。狗闻了很久,最后总算是吞下去了。
“这才第一顿。”她看着剩下六天的药,“可真不容易。”
收拾好食盆,她拿出手机,把今天所有临时花销记进表格。她准备明天先在村群问有没有人丢狗,也可以去路边附近的村子问问。要是找到主人了就把医疗情况交代清楚,要是找不到,就拍照发领养吧。三天计划大概得往后挪,但应该也不会太久。
晚上十点,她准备关堂屋门。黄狗仍在藤椅下,旧棉被离它不远,但它一下也没碰。乡下夜里湿气重,想了想她还是把棉被又往藤椅边拖了一点。手刚伸近,狗便抬起头,她赶紧停住,只把被角留在它能闻到的位置。
“反正也就一晚。”她嘟囔着。
洗过澡,把湿衣服晾到后窗,她回卧室关了门。老屋安静得能听见墙内细小的虫声。林知夏躺在小时候睡过的木床上,许清就在这时打来了视频,镜头一接通就问她怎么头发还是湿的。
“刚洗完澡。”
“这么晚?”
“刚照顾好狗。”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所以现在狗在你家?”
“院子里。”
“你不是怕麻烦?”
“我没有怕麻烦。我是不喜欢没有必要的麻烦。”
“这条狗属于哪一种?”
“必要的临时麻烦。”
许清笑得手机画面都在晃:“林知夏,你最好把这句话记下来。”
“为什么?”
“过一阵我再问你。”
两人又说到工作。许清帮忙联系的那家公司希望她下周可以线上面试,这工作挺好的,岗位和她以前的相近,薪资甚至更高一些。林知夏爽快答应了,让对方把时间发来。她说话时习惯性打开日历,很快在周二上午留出一小时。
一切仍在计划中!视频挂断后,窗外远远响了一声雷。林知夏没在意,山里夏天常打雷,她放下手机,刚闭上眼,第二声雷就在屋顶上炸开。窗框被震得轻响,院里有什么东西碰翻了水盆。
她赶忙坐起来听。
没有狗叫声,但这反而让她不放心,披上外套,打开卧室门。堂屋里很暗,院灯从门缝照进来。黄狗不在藤椅下,也不在旧棉被上。
“狗?”
门外没有声响,林知夏拿手机照亮,走过堂屋,在卧室门侧发现了一团影子。只见狗紧贴墙根伏着,头埋在前腿间,身体抖得厉害。雷声又响起,狗肩背猛地收紧,爪子在地面刮了一下,却没有逃。
“怕打雷?”
林知夏蹲在离它一米多的位置。它的呼吸又快又浅,眼睛不看她,只盯着走廊尽头。她想起颈上那圈旧伤,也想起它被托住时全身僵住的样子,又是一阵心酸从心底涌起。
“进屋?”
狗没有动。
她把旧棉被抱过来,铺在门外,狗往后缩了缩,后背已经抵住墙。
“我不碰你。”林知夏把手收回来,“这里至少淋不到雨。”
她回到卧室,门关到一半又停住了。
下一声雷落下时,只见它的爪子在地上急促抓了两下。
林知夏把门重新推开。
“我不关门,但你也别进来。”
她回床上躺下,给床头留了一盏灯。门外起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十几分钟,声音慢慢低下去。她从枕边望过去,只能看见狗的一只前爪和被角。
脑子里突然记起小时候有一年,父母没能回来过春节。那时她还不懂成年人不得不做的选择,只知道别人家的孩子被父母牵着去放烟花,自己没有。她坐在院门口哭的伤心,外婆见了没有上来哄,只是把家里的黄狗叫来。记忆里那条狗在她旁边默不作声地趴了一下午,偶尔起身换个方向,又重新把背靠在她腿边。
林知夏记得那种重量,却想不起它的名字。
屋外又响了几次闷雷,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清晨,林知夏是被山雀声唤醒的。她睁开眼,看到仍旧半开着的卧室门。黄狗趴在门外的棉被上,身体蜷着,头朝她的方向。它没有越过门槛,连前爪都收在线外。
大概是觉察到她的视线,狗抬起了头。
一人一狗隔着两米对视。
林知夏慢慢坐起来,过了片刻,那条一直夹着的尾巴从被角旁露出来,在地面很轻地扫了一下。
她下床推开窗,雨洗过的山谷很亮。回头时,狗又把下巴放回前腿上,眼睛却仍跟着她。
“小样,你小子还挺会挑地方。”林知夏笑道。
她要去厨房热粥,水声响起时,门外的黄狗没有再缩回藤椅下面。它只是伏在原地,鼻子朝厨房方向动了动。
早饭仍是小半碗软粥。狗吃得比昨晚慢一点,但有人走过院门外时,它会立刻停下,退到墙边。直到脚步声远了,它才回去舔碗。林知夏把这个反应记在手机里,又记录饮水、排尿和右后腿落地次数,便于后面跟兽医汇报。
对了!伤口必须清洁。她把周野给的生理盐水、纱布和药膏摆在台阶上,先让狗看见,再拿一小块肉引它靠近。它吃了肉,却在她拿起纱布时迅速后退……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上午,王婶又隔着门来送空纸箱。看见藤椅下多出的狗,她本能地想进院摸摸,被林知夏阻止了。
“它怕人,还伤着呢。您先别靠近,我怕它受刺激咬人。”
“黄狗都亲人,喂两顿就熟。”王婶笑着嘴上这样说,脚却退了回去,“是谁家的?”
“还在找。您帮我问问,认出来也别直接来牵,让对方带旧照片和免疫记录。”
“自己家狗还要证明?”
“那还是要说清性别、伤的位置还有以前用什么拴的。它脖子有旧伤,挺严重的,看的人心疼,可不能谁说是就直接交给谁。”
王婶看了半天,点头把消息带走。到中午,村群里已有十几条回复。有人说像东坡果园的狗,有人说黄狗都一样,林知夏逐条查看。
第一次清伤尝试失败。
第二次,她不再正面对着它而是坐在地上等。狗过了很久才走到她能碰到的距离。林知夏先摸它肩侧一下,手立刻离开,奖励一口食物;再摸一次,停顿的时间长一点。它的身体虽说仍然僵,但好在没有低吼。真正碰到颈侧时,狗猛地缩头,牵引带从她手里滑过去。它跑到藤椅后,受伤的腿在转弯时碰地,疼得身体一歪,看的林知夏揪心。
“我也不想弄。”她坐在原处不动,“可不弄会发炎。”
她给周野发消息:“狗完全不让我碰,怎么清理伤口?”
对方很快回了一段语音:“别硬上,分几次,先让它接受你碰肩和胸背,实在不行就带来诊所。”
她把东西收回托盘,只留盐水瓶在远处。过了十来分钟,狗从藤椅后探出头。林知夏没有看它,自顾自坐在台阶上拆快递。又过一会儿,一只湿鼻子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她没有立刻翻过手掌,只让手留在那里。狗闻完,退开半步。林知夏拿起一块纱布,先让它闻了闻,再轻轻碰了碰肩侧。它缩了一下,没有走。她用很少的盐水清掉伤口边缘一小块污物便停手,递出了食物。
整个过程只完成了原计划的一半,但花了四十分钟,正所谓不管事情办好了没反正累是累到了。
“狗啊,你这效率太低了。”她说。
狗喝了几口水,对这项评价毫不在意。
黄狗在胸背牵引下沿院墙走了一圈,闻了闻水缸、枣树。走到卧室门口时,它停下来看了看,没有进去,走到厨房前,也只是把鼻子伸过门线,那条黄色尾巴又轻轻扫了一下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