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声越来越近,嘈杂的人声顺着街巷一路传到小院之中。
林砚心头一紧,抓起墙角那把磨旧的柴刀,转身便往外走。
脚边,黄九灵黄毛一闪,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金芒,隐入林砚的袖口之内,只有一道细微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际。
“切莫冲动,那东西沾着浓重的尸土怨气,寻常铁器伤不得它,只能扰其形体。到了地方,一切听我示意。”
袖口传来一丝微微温热的触感,那是黄九灵将自身一缕修行灵力渡到林砚体内,护住他周身百脉,隔绝阴邪侵体。
一股暖意缓缓流淌四肢百骸,林砚方才心底那点莫名的寒意一扫而空。
林砚快步冲出院门,街上已经聚了不少村民,男女老幼,神色惶惶,纷纷朝着村后方向赶去。
“张家那小子才十三岁,好好放牛,怎么就撞了邪?”
“还能是怎么回事,乱葬岗那地方,多少年就不干净,平日里谁都不敢靠近,偏偏孩子贪玩,把牛赶过去了。”
“李大夫已经过去了,扎了针,半点用处都没有,人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胡言乱语。”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之间满是恐惧。
乱葬岗就在青石村后山的凹地之中,旧时代战乱、饥荒,无数无名尸骨草草掩埋于此,荒草漫过坟头,断碑残土遍地,常年阴气郁结。
村里人从小便告诫孩童,万万不可靠近那片洼地。
林砚随着人流穿过村后的松林,一股潮湿腐朽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比清晨黑松岭之中的寒意更加刺骨。
洼地中央的空地上,一个少年直挺挺躺在枯黄的野草之上。
正是张家的小儿子张狗蛋。
少年双目紧闭,脸色铁青泛灰,嘴唇乌紫,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抽搐,四肢时不时猛地弹动。
嘴里不停吐出含混不清的怪声,不是孩童原本的嗓音,而是一种沙哑苍老、如同泥土摩擦一般的异响。
他的双手死死抠抓身下泥土,指甲缝塞满黑褐色的湿土,脖颈之上,隐隐看得见几道灰黑色的细痕,如同丝线一般缠绕皮肤,往皮肉之下钻去。
旁边站着村里的赤脚大夫,手中捏着银针,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不行,针下不去,阴气太重,这邪祟附在神魂之上,汤药针灸全都无用。”
张家人围在一旁,妇人哭得浑身发抖,汉子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周围村民远远围成一圈,无人敢上前半步,人人面色惊惧。
“要不要去十里之外,请那观里的老道过来?”
“来回就要大半天,孩子能不能撑到那时候还不好说。”
就在众人慌乱无措之际,林砚迈步,穿过人群,走到少年身旁。
他一靠近,袖口之中的黄九灵便悄然传念。
“是一具横死的老尸所化,尸灵,没有修成气候,却盘踞乱葬岗数十年,以生人精气神为食。
它本一直安分守在洼地,是被你我身上的道气吸引,想夺少年肉身作为躯壳,借着我的机缘,更进一步。”
林砚垂眸看向地上不断抽搐的少年,少年印堂已经彻底发黑,神魂摇摇欲坠,再耽搁片刻,魂魄便会被尸灵彻底挤走,肉身沦为邪物容器。
“可有办法救他?”林砚在心底默问。
“有两条路。”黄九灵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一是强行打散尸灵,不过,打散之后,怨气四散,周边村落都要受波及,而且尸灵本身并无深重罪孽,只是执念困于尸骨,打散便是彻底魂飞魄散。
二是渡化,消其执念,送其归于轮回,只是渡化耗损我修行灵力,会折损我百年修为根基。”
林砚眉头紧锁。
杀人易,渡化难。
若是直接打散,一了百了,可那尸灵生前也是苦命之人,死后被困此地数十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只因执念不散化作邪祟。
一念杀,一念渡。
就如同当初黑松岭的松林之中,面对黄九灵讨封之时的抉择。
“选渡化。”林砚心中默念,“修行之道,贵在心存仁善,不可轻易造杀业。”
袖口之内,黄九灵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息。
“好,依你。”
一道淡淡的金光,自林砚袖口缓缓流淌而出,无形无质,旁人肉眼不可见,只有林砚能够清晰看见那一缕金色灵光,如同流水一般,缓缓笼罩住躺在地上的少年身躯。
金光刚一接触张狗蛋脖颈上的黑丝,那一道道灰黑色丝线便剧烈扭曲、翻腾,洼地之中狂风骤起,漫山荒草疯狂摇摆,一股怨毒的意念直接撞入林砚脑海。
“凭什么管我!我困于此地数十年!我要肉身!我要离开这片泥沼!”
无数破碎、痛苦的记忆碎片涌入林砚识海,是饥饿、战乱、尸身被草草掩埋于冰冷泥土之下,永世不见天日的绝望。
林砚只觉得头颅一阵阵胀痛,脚步微微一晃,咬紧牙关,强撑心神。
他没有动用任何威压去镇压这份怨念,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洼地。
“生前苦楚,死后困于荒土,我知你心中万般不甘。
可夺取活人性命,占夺孩童躯壳,只会让执念越来越重,永世不得解脱。
放下执念,消弭怨恨,方能入轮回,再世为人。”
金光愈发柔和,如同温水一般包裹住那团翻滚的漆黑尸灵。
尸灵疯狂挣扎,洼地阴风呼啸,泥土碎石四处飞溅,少年身体抽搐得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我不甘心!我不要轮回!”
黄九灵的金芒一点点消磨那厚重的怨气。
它原本百年修行刚刚圆满,此刻灵力不断消耗,藏在衣袖里的身躯都在微微发颤。
林砚能够感觉到袖口温度一点点变冷,心知黄九灵正在付出代价。
他半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少年冰冷的手腕,声音沉稳而坚定,继续说道:
“困在此地,日复一日与尸骨泥土为伴,便是永生,又何尝不是一种牢笼?
执念不散,生生世世困于这片乱葬岗,痛苦只会循环往复。放下,才是解脱。”
话语一字一句,带着凡人独有的口封气韵,那是天道赋予凡人,勘破执念的力量。
狂风,渐渐弱了。
疯狂翻腾的黑雾,一点点收敛,不再冲撞,不再嘶吼。
那一团漆黑的尸灵,悬浮在少年头顶上空,黑雾缓缓变淡,里面隐约浮现出一个衣衫褴褛老者的模糊虚影,眼神之中满是茫然、疲惫。
数十年的怨恨戾气,在金光与人心之言的双重安抚之下,终于缓缓消融。
虚影缓缓屈膝,对着林砚深深一拜。
“多谢……点醒。”
话音消散,黑雾彻底化作点点灰光,随风飘向天际,朝着轮回的方向悠悠而去。
缠绕在少年脖颈上的黑丝尽数消散。
张狗蛋身体停止抽搐,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乌紫的唇色,一点点恢复血色,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双眼缓缓闭紧,陷入安稳沉睡。
周围的村民看不见金光,看不见尸灵消散,只看见狂风忽然停歇,地上少年不再挣扎,恢复平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张家人急忙扑上前,探了探孩子鼻息,感受到平稳的呼吸,顿时喜极而泣。
“好了!狗蛋没事了!”
可没有人知道,方才短短片刻,黄九灵耗损不小修为,袖口之内,小小的黄鼠狼身躯软软靠着布料,气息虚弱不少。
林砚只觉得心口沉甸甸,因果二字,真正落到了实处。
行善救人,亦要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狐鸣,穿透旷野,遥遥回荡。
那声音满是审视,带着一丝不善的窥探。
林砚抬眼望向黑松岭深处苍茫林海。
他很清楚,渡化尸灵仅仅只是开端。
黄家讨封成功的消息,已经顺着山野灵气,传到了北地群山之间,五大家仙之中,胡家的目光,已经落向了青石村。
落日西斜,残阳把后山的松林染成一片赤红。
张狗蛋被家人抱回村中,回去路上便已经悠悠转醒,只是身体虚弱,头脑昏沉,记不得乱葬岗发生的一切,只记得放牛时,洼地之中吹来一阵刺骨冷风,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场凶险,表面看似平息。
可流言,却如同野草,在青石村飞快滋生蔓延。
当时不少村民亲眼看见,少年抽搐濒死,所有人束手无策,偏偏林砚上前之后,狂风停歇,邪祟退散。
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凭什么做到连老大夫、山野道士都做不到的事情?
村子不大,一点风吹草动转眼传遍家家户户。
黄昏时分,林砚回到自家小院。
关上木门,他连忙卷起袖口,只见黄九灵蜷缩在他小臂之上,一身原本油亮顺滑的黄毛,此刻都隐隐失去光泽,眼皮耷拉,气息微弱。
渡化尸灵耗损本源灵力,对于刚刚圆满的黄九灵,负担极重。
“你损耗的严重吗?”林砚轻声问道。
黄九灵微微抬了抬脑袋,漆黑眼眸带着一丝疲惫,轻轻摇了摇头,小小的声音细若蚊蚋。
“无妨,潜心休养月余,便可慢慢补回。
只是今日动静太大,我的气息彻底外泄。
方才那声狐鸣,是黑松岭胡家的狐仙。
胡家修行底蕴深厚,族群庞大,心眼高傲,素来看不惯黄家讨封得道。
在他们眼中,我借凡人一言跳脱畜道,属于取巧,接下来,怕是不会太平。”
林砚坐在院中的青石台阶上,暮色笼罩小院,院内杂草在晚风之中轻轻晃动。
“他们会动手?”
“未必直接大打出手。”
黄九灵缓缓说道:
“山野仙家争斗,极少直接厮杀,更喜欢挑拨人心,利用凡人之手制造麻烦。仙家斗法,七分斗术,三分斗人心。”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砚,在家吗?”
是隔壁王婆婆的声音。
林砚起身打开院门,王婆婆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老人神色复杂,看向林砚的目光之中,夹杂着关切,又藏着几分隐晦的畏惧。
“刚听村里人说了,今天后山狗蛋出事,是你过去之后孩子才安稳下来。”
王婆婆把碗递过来,低声道:
“婆婆知道你是好孩子,可如今村里闲话很多。
有人说,你招惹上脏东西了,还有人说,你身上附了山精野怪。”
林砚接过瓷碗,指尖触碰到粗粝的碗壁,心中一片了然。
流言已经起来了。
“婆婆,我没有招惹邪祟。”
王婆婆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
“婆婆信你的为人,可架不住旁人嚼舌根。
村里几个老人已经凑在一起商量,打算过两日,去山外请神婆过来,要给你驱驱‘脏东西’。”
林砚心头一沉。
神婆若是来了,辨不出是非,只会凭着粗浅术法胡乱行事。
一旦出手,便会刺激本就灵力损耗的黄九灵。
“多谢婆婆特意过来告知。”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王婆婆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山里的东西,能不沾,最好别沾。人活一世,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说完,老人不愿久留,转身匆匆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小院重归寂静。
晚风穿过墙头,带来远处村落之中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入院落。
“好好一个小伙子,怎么就沾了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怪不得敢往黑松岭深处跑,怕是早就被精怪缠上了。”
句句入耳,令人心头发闷。
林砚靠在木门之上,默然不语。
当初一念慈悲,成全黄九灵,以为只是背负阴阳因果,却未曾料到,人间流言,亦是一重劫数。
袖口之中,黄九灵抬起小脑袋,望着林砚神色,声音带着愧疚。
“因我之故,让你受世人非议。
若是……若是我就此远离,隐入深山,不再与你牵扯,流言或许会消散。”
林砚低头,看向小臂上虚弱的小黄鼠狼,轻轻摇头。
“因果已经缔结,命线纠缠,哪里是说分开便能分开。
我若此时推开你,便是背弃当日心中善念。”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将粗瓷碗放在桌上,月色慢慢从东边山头爬上来,银辉洒落满院。
“非议也好,劫难也罢,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便该坦然承受。”
就在这一刻,院墙外,一道极淡的赤色狐妖妖气,如同毒蛇一般,悄无声息绕着院墙游走一圈,窥探院内动静,随即悄然退去,消失在夜幕山林。
胡家,已经来了。
而村内,一场针对林砚的风波,正在凡人之间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