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月色清寒，小院之内安安静静。
黄九灵蜷缩在林砚枕头之侧，闭着眼调息休养，一身黄毛依旧暗淡，渡化尸灵损耗的本源，绝非一夜便可补全。
夜半三更，院墙外时不时掠过一缕若有若无的赤色妖气，如同游丝，绕着土坯院墙来回游走，并不闯入院内，只在暗处窥探、散布细碎的惑念。
那是黑松岭胡家的手笔。
狐仙最擅蛊惑人心，不直接动手伤人，只把迷茫猜忌的念头，悄悄送入青石村村民的睡梦之中。
第二日天刚亮，村内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往日见到林砚，乡邻或多或少还会点头打一声招呼。
可今日走在街上，路人看见他便纷纷侧身避让，低声窃窃私语，眼神躲闪，夹杂着畏惧与排斥。
流言经过一夜发酵，已经愈演愈烈。
晌午过后，村口传来锣鼓敲打之声，一阵喧闹由远及近。
七八个村民簇拥着一名身穿花布褂子、头上裹红帕的老妇人，直奔林砚家小院而来。
妇人手中拿着一面斑驳的羊皮鼓，腰间挂一串铜铃，脚步迈得夸张，正是村民凑钱请来的外乡神婆刘姑。
院门“咚咚咚”被拍得震天响。
“林砚！开门！”
为首的村老声音沉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林砚放下手中正在晾晒的草药，缓步上前，拉开木门。
院门外人头攒动，大半村子的人几乎都围在了墙外，一张张面孔，有担忧，有畏惧，更多的是盲目的从众。
村老拄着木拐，面色严肃道：
“小砚，昨日后山之事太过蹊跷。
大伙心里不安，担心你的安全，特意请来刘姑，来你院中清一清邪祟，为你消灾，也是保全村平安。”
那刘姑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目光在林砚身上来回打量，手中羊皮鼓轻轻一晃，铜铃叮铃作响。
她根本看不出黄九灵隐匿的灵体，却能嗅到萦绕在林砚周身那股异于常人的山野灵气，便自作认定，这少年定是被精怪附身。
“小伙子，你身上阴气缠体，妖气相绕，山里的脏东西附在你身上久了，迟早要把你的精气神吸干，还要祸祸整个青石村！”
刘姑拔高声调，手舞足蹈的说道：“今日老身便替你斩除妖物，还你清净肉身！”
话音未落，她便一步跨进院门，从布包里抓出一把混合朱砂的五谷杂粮，扬手便朝着院中四处抛洒，口中念念有词，鼓点敲得急促杂乱。
混杂朱砂的杂粮雨点般落在院内地面，有几粒，恰好弹到林砚的袖口。
藏在袖管之中正在休养的黄九灵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哼。
朱砂阳气对尚且虚弱的它有着极强刺痛，本就损耗的灵体骤然受创，一缕淡淡的金色灵气险些直接溃散。
林砚袖口微微一沉，心底一紧，下意识侧身护住手臂，眉头紧紧皱起。
“刘姑，我院中并无妖邪，不必如此。”
“有无妖邪，可不是你说了算！”
刘姑眼睛一瞪，抬手便要把一张画得潦草的黄符，径直往林砚额头上贴来。
就在这时，院外围观人群之中，忽然有一个中年汉子两眼发直，浑身一抖，声调陡然变得尖细妩媚，全然换了一副口吻。
那是被墙外赤色狐气暗中附了一丝意念，借凡人之口，行离间之计。
“哎呀，我看见啦！
那黄皮子精怪就藏在他袖子里头！
它蛊惑少年心性，吸食人的福气，再过些时日，就要夺舍占了这小伙子的身子！”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村民纷纷向后退了两步，看向林砚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无比。
“真在袖子里？”
“怪不得怪事一桩接着一桩！”
“快把那妖怪赶出来！不能留！”
群情汹涌，人声嘈杂。
林砚立在原地，心中一片冰冷。
他看得明白，这不是什么汉子亲眼所见，是胡家狐仙在暗中借人之口挑拨离间。
胡家不直接出手斗法，而是利用凡人的愚昧与恐惧，借众人之手逼迫自己与黄九灵反目。
若是今日黄九灵被逼现身，以它如今虚弱状态，在朱砂符纸、香火阳气围攻之下，灵体极有可能直接损毁。
若是林砚护着黄九灵，那坐实了人妖勾结，从此在青石村再无立足之地。
胡家狐仙一计，便把他逼入进退两难的死局。
袖管之内，黄九灵气息不稳，微弱的声音传入林砚脑海：
“是黑松岭的胡三娘，百年狐修。
她不愿与我硬拼，专挑人心弱点下手。
她并未夺那汉子魂魄，只是投放一缕惑念，只要惑念不散，村民便会被言语裹挟，愈闹愈凶。”
刘姑见状更是来了劲头，挥舞手中黄符，步步紧逼道：
“还敢护着！快快把袖子抬起来，让大伙瞧一瞧那妖孽！今日定要除了此害！”
村老也上前一步，语气沉重道：
“小砚，事到如今，莫要再执迷不悟。把那山精交出来，对你，对全村，都是好事。”
四面八方，全是逼迫的目光。
林砚环视一圈院外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平日里打过招呼的乡邻，有受过自己帮助的乡亲，此刻却都被狐妖的惑念煽动，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人心，有时候比山野邪祟，更加寒凉。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动摇。
黑松岭浓雾之中那一句“你看我像人否”还犹在耳畔，那只黄鼠狼百余年苦苦修行，所求不过一条生路。
自己一句封正，缔结因果，岂能在旁人威逼之下，背弃承诺。
林砚缓缓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喧闹，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黄九灵不是害人妖魔。
当初黑松岭，是我心甘情愿，开口为它封正。
因果是我自己招来，祸殃该由我一人承担，它从未伤害村中任何人。
今日诸位要驱它，便是要毁去一只地仙根基。
我是不会把它交出去的。”
一番话，等于当众承认了一切。
人群瞬间炸开。
“果然真有精怪！”
“这孩子是被迷了心智啊！”
那被狐妖惑念附身的中年汉子又尖声大叫道：
“他已经被妖物迷了心窍！一起动手，把妖物逼出来！”
人群躁动，便要往院内冲来。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刹那，院外远处山林，忽然刮来一阵柔和清风。
没有凶煞妖气，反而是一股温润厚重的土属灵气漫卷而来。
地面轻轻震颤，院角那棵老枣树的树根微微隆起，一道苍老沙哑的意念无声扫过全场。
“胡三娘，欺负后辈，借凡人之手行算计之事，不嫌丢了北地仙家颜面？”
声音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落在所有人的心神深处。
那中年汉子身子猛地一震，双眼瞬间恢复清明，狐妖留在他身上那一缕赤色惑念，如同冰雪遇沸水，刹那间消融殆尽。
煽动人心的力量，骤然消失。
喧闹躁动的人群，如同被人按下暂停键，一个个呆立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狂热情绪快速褪去，不少人脸上露出茫然，回想方才自己义愤填膺要动手，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羞愧。
院墙外那一缕潜藏的赤色狐妖气，受此威压，发出一声细微不甘的嘶鸣，急速缩回山林深处，不敢再在此处逗留。
林砚微微一怔，抬眼望向院外山林。
黄九灵在袖中松了一口气，低声传念道：
“是白老太爷，白家刺猬仙，北地五大家仙之中，性子最为公允的老者，居于黑松岭地底，不常过问世事。方才动静闹得太大，把他惊动了。”
一道土黄色微光，自山林遥遥投射入院中，轻轻拂过林砚袖口。
微光落在黄九灵身上，如同温润的泉水，稍稍抚平朱砂带给它灵体的灼伤，帮它稳住摇摇欲坠的灵气。
白老太爷并未现身，仅仅隔空出手，驱散狐妖惑念，点醒众人，便不再多言。
威压缓缓散去。
场中一片寂静。
神婆刘姑看着骤然平静下来的众人，一时手足无措，手里的羊皮鼓都停在了半空。
村老面色复杂，看着挺身而立的林砚，又想起方才心底那股莫名的狂热，此刻也明白过来，方才众人情绪失控，并非全然出于本心。
“此事……或许另有隐情。”村老长长叹了一口气，拐杖重重顿了顿地面，“今日暂且作罢。”
一场险些流血冲突，被白家老太爷隔空出手，暂时压下。
可林砚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平息。
胡三娘吃了一次暗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青石村，已经不宜久留。
暮色将至，残阳如血，染红远山轮廓。
人群渐渐散去，神婆刘姑拿着村民给的酬劳，神色悻悻，匆匆离开了青石村。
院门关好，喧嚣终于隔绝在外，小院重归寂静。
林砚缓缓卷起袖口，黄九灵从袖管之中爬了出来，小小的身躯落在石桌之上，皮毛之上还留着几点朱砂灼烧过的淡淡焦痕，气息依旧虚弱。
方才白老太爷出手解围，只是稳住灵体伤势，损耗的本源修为，依旧需要漫长时间调养。
“胡三娘记恨在心，经此一事，青石村已经容不下你我。”
黄九灵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道：
“今日她借凡人之手算计失败，往后手段只会更加阴诡。
若是继续留在此地，还会不断蛊惑乡邻，生出更多祸事。
我们二人的因果，不该拖累一乡无辜百姓。”
林砚站在石桌旁，望向院外远处村落的炊烟。
这里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故土，埋葬着父母的坟茔，有对自己心存善意的王婆婆，有无数年少记忆。
可经过今日风波，隔阂已经深深种下。
人心一旦生出猜忌，便很难彻底消除。
就算狐妖不再暗中挑拨，流言也不会轻易消散。
继续留下，只会日复一日拉扯，迟早还会酿成更大祸端。
他缓缓点头，心中已然做出决断。
“该走了。”
夜色降临，月上中天。
林砚简单收拾行装。
没有多少财物，只有一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采药的竹篓，磨锋利的柴刀，还有一小包平日晒干的草药。
深夜，他悄悄来到村外父母坟前，跪在萋萋荒草之间，对着两座低矮土坟深深叩首。
“爹娘，孩儿要离开青石村了。世事际遇，身不由己，望二老在九泉之下莫要挂念。”
晚风掠过坟头荒草，沙沙作响，似是无声应答。
拜别父母，他又绕到村边土墙之外，隔着院墙望了一眼王婆婆家中透出的微弱灯火。
心中感念老人几番相护，却不便上门道别，免得又惹出闲话。
心中默默记下这份恩情，待来日机缘合适，再回来报答。
做完这一切，林砚背上包袱，转身走向黑松岭的方向。
黄九灵一跃而起，轻巧落在他肩头，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他脖颈，金色微光轻轻一闪，隐去身形，只留一道意念与林砚心神相通。
月色铺满山间小路，少年孤身背影，一步步离开生养自己二十年的故土。
身后，青石村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连绵树影之后。
前路茫茫，不知去往何方。
“我们去哪里？”林砚一边在山道上行进，一边在心底轻声询问。
“往北，去往北地集镇。”
黄九灵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五大家仙势力盘根错节，山野之中处处是规矩，也处处是恩怨。
胡三娘不会放弃，离开青石村，她的掣肘变少，我们前路危机四伏。
但世间亦有正道修行的仙家，也有懂阴阳道理的人，我们可以一边行路，一边寻访机缘，慢慢修补我损耗的修为。
讨封缔结的因果权柄，也需要在世间历练，方能慢慢觉醒。你身上的口封之力，如今还只是浅浅萌芽。”
山道崎岖，夜露寒凉。
一人一仙，踏着月色，向着苍茫北地，踏入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人间阴阳江湖。
而黑松岭深处，一处开满赤色野花的山洞之内，一身红衣的绝美女子立在洞口，望着少年远去的方向，凤目之中寒芒隐隐。
指尖一缕赤色狐火幽幽跳动。
“跑得了村落，跑不出这北地千山。林砚，黄九灵，这笔账，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