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斜挂，清辉遍洒连绵山野。
林砚踏着崎岖古道一路向北，脚下是年代久远的砂石驿路，路面被岁月车马碾出深深浅浅的凹痕。
曾经这是北地连通村镇的要道，时日渐久，人烟稀少，路边荒草已经漫过半幅路面。
夜风吹过林间，树叶簌簌作响，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嚎。
肩头，黄九灵隐匿灵体，一缕温热的灵气缓缓流入林砚经脉，替他驱散山间深夜的寒气。
它伤势未愈，每调动一分灵力，灵体便会隐隐作痛，却依旧不愿让少年受山野寒湿侵扰。
“前方三里，有一处废弃古驿。”
黄九灵的声音轻轻在林砚识海中响起。
“夜半山林不宜赶路，今夜暂且在驿馆歇脚。
此地残留旧时驿站地脉余温，比露宿荒林安全许多。
只是驿中阴气很重，早些歇息，不要理会夜半异响。”
林砚微微颔首，加快脚步。
半炷香之后，一座残破的老驿馆出现在山道拐弯处。
土墙大半坍塌，屋顶瓦片残缺不全，几处大洞直接露出墨蓝色夜空，院中荒草长得半人高，两扇腐朽木门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在夜风里吱呀摇晃。
踏入院内，一股混杂尘土、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驿馆分前后两间，前厅空荡荡，散落满地破碎陶片、朽木。
后屋尚有一面完整土炕，虽布满灰尘，至少能够遮挡山间露水。
林砚放下背上布包，寻来几根干枯树枝，在屋内角落燃起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火光跳动，驱散周遭一部分阴冷，噼啪的木柴爆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黄九灵自肩头显露出淡淡虚影，巴掌大的黄毛身躯落在炕沿，皮毛依旧黯淡无光，朱砂灼烧的痕迹还未褪去。
它蜷起身子，半闭双目，借篝火暖意缓缓调息养伤。
奔波大半宿，林砚身心俱疲，背靠土墙坐着，手里摩挲着那柄陪伴多年的柴刀，闭目养神。
约莫子时，驿馆外，传来了沉闷、规整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沉重，落地僵硬，不似活人的步履，沿着古道，一步步朝着荒驿走来。
同时，还有一串清脆铜铃，叮叮当当，节奏缓慢，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黄九灵骤然睁开双眼，耳朵竖直，浑身毛发微微绷紧，低声传念：“小心，是赶尸匠。”
林砚倏地睁开眼，抬手轻轻压灭篝火，屋内瞬间沉入一片昏暗，只剩残月破屋缝隙漏进几缕惨白月光。
脚步声停在了驿馆大门口。
腐朽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身穿青布长衫的老者，肩扛一面白布幡旗。
幡上绣着褪色的符箓纹路，腰间悬挂七枚黄铜铃铛，缓步走入院中。
老者面色蜡黄，眼袋深重，眼底布满血丝，一身风尘，一看便是连日赶路。
而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立着四具身着旧式寿衣的躯体。
尸体双臂僵直垂在身侧，双脚并拢，浑身纹丝不动，额头各贴着一张朱红符箓，在月光之下泛着幽幽淡光。
赶尸客。
北地深山古道之上，早已近乎绝迹的行当。
老者踏入庭院，目光扫过前厅，很快注意到后屋尚有微弱的人气，脚步顿了顿，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屋内是哪位同道？夜半行路，借驿馆一角歇脚，多有叨扰。”
老者声音沙哑，中气不足，言语却恪守江湖礼数，并无半分恶意。
林砚没有躲藏，自暗处缓缓站起身，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身上。
“晚辈行路至此，在此暂歇。老先生自便。”
老者见只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山野少年，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神色，微微拱手。
四具僵尸静静立在院中墙角，一动不动，惨白面皮在月色之下，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老者不再多问，从包袱取出香烛，在庭院正中点燃，口中低声默念咒诀。
抬手掐诀，四具尸体便僵硬转身，背靠土墙，静静伫立。
做完这一切，老者搬来一块平整石板，坐在离后屋不远的廊下，背靠廊柱，闭目休养。
一时间，整座荒驿静悄悄的，唯有夜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还有铜铃偶尔随风轻响。
林砚退回屋内炕边，低声在心底问道：“这些……是凶煞吗？”
“不是凶煞。”黄九灵的小脑袋微微转动，目光望向院中说道：
“是走阴赶尸，以符箓、咒语拘住亡者肉身魂魄残念，送归故土安葬。
匠人本身修为不高，身上气血损耗极重，看他气色，已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太久。
四具尸体皆是普通亡人，没有怨气，不会主动伤人。”
就在话音刚落的一刻。
院外山林，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赤色妖气。
微弱、隐蔽，如同游丝，悄无声息顺着坍塌的院墙缝隙，溜进驿馆之内。
黄九灵浑身瞬间紧绷，脊背弓起道：
“是胡三娘！她竟然一路追来了！
她是想借此地尸身阴气，暗中搅动亡者残魂，借尸体之手对付我们！”
话音未落。
院中廊下，闭目调息的赶尸老者猛地浑身一颤，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一缕狐妖惑念，并没有直扑林砚与黄九灵，而是悄然钻入赶尸匠的识海。
老者本就气血亏虚，神魂虚弱，哪里扛得住狐仙幻术侵扰。
他双眼骤然变得空洞无神，口中无意识喃喃念诵错漏的咒文，手上掐诀，指尖抖个不停。
嗤——
墙角，其中一具身穿墨色寿衣的男尸，额头的镇尸符箓，骤然自行卷曲，边角缓缓燃起淡淡的青烟。
符箓效力，正在被狐妖妖气暗中侵蚀破坏。
“不好！”黄九灵低喝一声。
那具尸体头颅缓缓抬起，僵硬脖颈发出“咔咔”骨节摩擦声响，垂落的双臂慢慢抬起，空洞的眼眶，直直望向后屋房门。
月光冷冽，荒驿院中气氛陡然紧绷。
赶尸匠神志被幻术迷惑，双手不停胡乱结印，原本镇压尸体的咒法已经错乱失控。
那张镇尸符青烟越烧越旺，随时会彻底焚毁。
一旦符箓脱落，亡者残魂受狐妖戾气催化，便会化为行尸，失去理智，见活物便会撕咬攻击。
其余三具尸体依旧安安静静靠墙而立，唯独那一具，脚掌在地面缓缓挪动，一步、又一步，关节咔咔作响，朝着后屋逼近。
老者神志不清，口中反反复复念着错乱晦涩的音节，浑身止不住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深陷的眼珠没有半点神采，已然深陷狐妖编织的幻梦之中。
林砚握紧腰间柴刀，脚步向后微撤，将蜷缩在炕沿的黄九灵护在身后。
柴刀是凡铁，对付精怪幻术毫无用处，顶多只能伤及肉身。
真正的破局关键，是化解那一缕潜藏暗处的赤色惑念。
“狐三娘并未亲临，只是隔着山林，远施幻术妖气。”
黄九灵压低声音，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旧伤尚未复原，调动灵力对它负担依然极大。
“狐三娘很是狡猾，不愿与我正面硬拼，只想借行尸来消耗我们，等我灵力耗竭，她在现身。”
荒驿院墙之外，密林阴影深处，红衣女子静立树梢，凤目冷幽幽望向院内。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指尖捻着一缕赤色狐丝，丝线遥遥延伸，隐入驿馆。
“林砚，黄九灵，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夜如何脱身。”
院内，行尸距离房门越来越近，漆黑的手掌缓缓抬起，朝着木门一掌拍落。
“砰！”
木板震颤，碎屑簌簌掉落。
林砚心知不能被动死守。若是任由行尸破门，狭小屋内避无可避，只会陷入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侧身冲出后屋。
“老先生，速速收摄心神！”
少年一声大喝，声音洪亮，试图击碎笼罩老者识海的幻术迷障。
可赶尸匠神魂被狐念牢牢缠绕，双眼茫然，对此毫无反应，依旧机械地掐动错漏法诀。
行尸闻声猛地转头，僵硬身躯调转方向，直扑林砚，指甲乌黑尖锐，带着一股浓重尸腐寒气扑面而来。
林砚侧身险险避开这一扑，脚下砂石飞溅，行尸扑空，重重撞在土墙上，土墙簌簌落下尘土，随即再度转身，又朝着他冲来。
黄九灵自少年身后一跃而出，半空之中，一缕淡淡的金光自它身上散开。
金光并不强盛，它伤势未愈，灵力十不存三。
金光笼罩行尸，试图压制躁动的尸气，可那一缕赤色狐妖妖气缠绕尸身，不断消解金光之力。
每一次灵力碰撞，黄九灵小小的身子便会一阵晃动，皮毛上朱砂灼烧的焦痕隐隐渗光，疼得它微微倒抽冷气。
“光凭我的力量压不住，狐妖妖气在不断滋长尸中戾气。”
黄九灵传念急道：
“必须打断那一缕狐丝，唤醒赶尸匠人。
他是行内老手，只要清醒过来，凭着本命咒印，便可重新镇住尸体。
可狐念藏在他识海深处，寻常言语很难唤醒。
你身上有凡人封正的口封之力，你的言语对神魂迷障，有特殊破幻之效！”
口封之力。
林砚心头一震，记起黑松岭之中，自己一句话便定了黄九灵道途。
这份力量，不止可以成全精怪，亦可勘破虚妄，唤醒沉沦神魂。
他借着行尸一次冲撞侧身绕开，几步冲到廊下老者面前。
老者浑身僵硬，眼神空洞，还困在狐妖制造的噩梦幻境里，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林砚弯腰，双手扶住老者肩膀，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入老者耳中，林砚独有的口封气韵随言语一并散开：
“幻境是假，噩梦是空！放下心中执念，即刻清醒！”
话音落下，无形的人道力量如同清泉，直直撞入老者迷乱的识海。
院外树梢之上，红衣女子指尖的赤色狐丝猛地剧烈抖动，她眉头一蹙，指尖发力，狐妖幻术再度加压。
老者身体剧烈抽搐，双手抱头发出痛苦闷哼，半睁的眼珠之中，时而清明，时而浑浊。
只差一步，却依旧没能彻底挣脱。
行尸摆脱金光束缚，嘶吼一声，大步奔来，乌黑手掌直拍向林砚后背。
黄九灵见状咬牙，不顾一切燃烧一部分本源灵气，浑身金光大盛，猛地撞向行尸！
金光轰然炸开，行尸被灵力冲击撞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四肢不停抽搐。
可这一击，几乎抽空了黄九灵仅剩的力气，小小的身躯在空中一软，径直向下坠落。
“九灵！”
林砚心头一紧，伸手一把将它稳稳接在掌心。
掌心之中，黄鼠狼浑身滚烫，皮毛失去光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就在这一刻，赶尸匠猛地一声大吼，双眼骤然恢复清明！
口封之言，配合黄九灵爆发的灵力冲击，双重力量，终于撕碎狐妖织就的迷梦。
老者猛地甩动脑袋，回过神来，看见躁动的行尸，脸色大变。
“不好，符箓被毁！”
他不顾自身神魂刺痛，飞快从怀中掏出一张全新朱红符箓，指尖咬破舌尖，一口舌尖血喷在符纸之上，快步上前，狠狠将符箓重重按在行尸额头。
嗡——
血色符箓红光一闪，躁动不安的行尸浑身剧烈颤抖几下，四肢一软，彻底僵住，再无半分动静。
院墙外密林中，红衣女子面色一沉，指尖那根赤色狐丝寸寸断裂，化作点点红雾消散。
幻术被破，暗中布局尽数落空。
她冷冷望向驿馆方向，没有选择闯入硬战。
黄九灵此刻灵力枯竭，本是绝佳机会，可方才赶尸匠清醒，一身行尸咒法已然就位，再加上少年身上那股不可小觑的人道口封力量，贸然强攻，未必能占到便宜。
“今日算你们走运。”
红衣女子一声冷哼，身影赤色流光一闪，悄然隐入沉沉山林深处，暂时退去。
危机暂时解除。
荒驿院中，只剩下残月下的寂静。
赶尸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踉跄后退两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看向林砚，目光充满感激，又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多谢小友出手相救。方才不知何方妖物暗中施术，险些酿成大祸。”
林砚捧着掌心气息奄奄的黄九灵，心中悬着的石头方才落地，只是眉宇之间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