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三娘的妖气彻底消散于山林之间。
月色穿过屋顶残破的缺口,清冷的光洒落在庭院地面。
赶尸老者抬手抹去额头冷汗,心有余悸看向墙角静静伫立的四具尸身。
方才险些尸变,若是真让行尸发狂,不仅自己修为受损,四具亡者肉身也会就此损毁,归乡入土就成了奢望。
老者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砚手掌之上。
凡人肉眼本是看不见灵体,可方才黄九灵燃烧本源爆发金光的一瞬间,那道金色灵光一闪而过。
老者修行半生,与阴阳打交道,神魂敏锐,隐约窥见了少年掌心那一团微弱的灵韵。
他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原委,却并未追问,只是微微拱手。
“方才暗中作祟的,是山野家仙的手段。
北地群山之中,胡黄白柳灰五大家仙,各有修行,善者护佑一方,恶者擅弄幻术人心。
今夜若非小友,老朽今日怕是要铸成大错。”
林砚小心翼翼托着掌心的黄九灵。
小家伙闭紧双眼,浑身微微发烫,呼吸微弱,一身原本油亮的黄毛干枯发涩,燃烧本源之后,伤势雪上加霜。
“老先生客气,路见危难,理应出手。”
林砚轻声应答,小心翼翼将黄九灵放入自己胸前衣襟之内,衣襟暖意,可以稍稍稳住它飘摇的灵体。
衣襟之下,黄九灵意识朦胧,只能传来一丝极淡的心念。
赶尸老者望向漆黑山林,长叹一声。
“老朽姓苏,旁人唤我苏老赶。
干赶尸这门行当大半辈子了,见过太多山野精怪的恩怨纠葛。
五大家仙之中,胡家天赋最高,族群繁盛,行事却也最为高傲偏执。
黄家修行艰难,多半苦修百年,才敢下山讨封。
讨封一事,乃是赌上自身道途,成败与否,全凭凡人一念。”
苏老赶缓步走到廊下,重新坐下,将腰间铜铃取下放在身侧,篝火重新被点燃,噼啪火苗跳动,映着老者布满风霜的脸庞。
“世人大多只知讨封成败,却少有人知晓其中秘辛。
凡人若是心怀私欲,随口戏耍应答,便会引来无边祸果;
可若是心怀悲悯,真心成全,便会缔结人仙因果羁绊。”
林砚微微一怔:“老先生也知晓讨封的因果纠缠?”
“行走阴阳,岂能不知。”
苏老赶点了点头,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道:
“数十年前,老朽曾经亲眼见过一桩黄家讨封。
一位过路书生心生善念,成全一只黄皮子。
可书生福薄,承受不住这份因果,后续厄运缠身,一生坎坷潦倒。
人乃万物灵长,天生执掌口封权柄,这份权柄太重,寻常凡人福运浅薄,强行动用,多半会被因果反噬。
小友孤身一人,无家世福运庇护,如今与黄家地仙绑定命运,往后路途,步步荆棘。”
篝火的火光摇曳,少年沉默无言。
苏老赶所言句句属实,自黑松岭一语封正之后,怪事接连不断,流言、离间、追杀接踵而至,因果反噬早已显现。
“难道就无解吗?”林砚低声问道。
“并非无解。”
苏老赶看向跳动的火苗,缓缓说道:
“两条路。
其一,寻一处灵脉圣地,黄仙闭关休养,你寻高人做法,斩断人仙之间命线羁绊,从此两相陌路,回归凡俗,只是那黄仙会道行尽废,退回野兽之身。
其二,历遍世间劫数,承受因果,不断觉醒你体内天生的口封权柄。
待到权柄会完全觉醒之时,人仙羁绊便不再是枷锁,而是相辅相成的道途。”
林砚伸手轻轻按住胸前衣襟,能感受到衣襟之下黄九灵微弱温热的灵体。
斩断羁绊,便等于将它打回原形,百年苦修付诸东流。
当初黑松岭大雾之中,自己一句承诺,言犹在耳。
他做不出背弃道义之事。
“我选第二条路。”少年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苏老赶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眼中带着几分敬佩,又带着几分惋惜。
“少年人心怀善念,实属难得,只是这条路太过凶险。
胡三娘不会就此罢休,胡家势力庞大,在北地各处都有眼线,你们一路向北,前路不会太平。”
他抬手从自己随身布囊当中取出一小截灰褐色的木枝,纹理细密,散发淡淡的清冽香气,递到林砚手中。
“这是雷击枣木,老朽随身之物,受过天雷淬炼,能够隔绝妖物幻术侵扰,抵挡低阶妖气侵蚀。赠予你,聊表谢意。”
林砚接过枣木,触手温润,一股清宁之气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周身。
“多谢苏老先生。”
夜色更深,残月缓缓西斜。
苏老赶不再多谈修行秘事,靠着廊柱闭目守夜,恪守赶尸行当的规矩,彻夜守护四具亡者肉身。
荒驿之内,归于安静。
林砚背靠土墙坐着,怀中护着昏迷的黄九灵,手握雷击枣木,闭目调息。
胸前衣襟内,黄九灵灵体起伏不定,正在艰难修复受损本源,只是伤势过重,恢复缓慢。
朦胧之间,半梦半醒。
驿馆外的古道之上,传来细碎细碎的脚步声,不是赶尸那种僵硬沉重,是轻巧细碎,如同无数小兽踏过落叶。
林砚骤然睁开双眼,瞬间清醒。
苏老赶也猛地睁开眼睛,神色一凛,手握腰间法铃。
“外面来了东西。”
细碎脚步声越来越近,荒驿门外,密密麻麻,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林间闪烁,密密麻麻,环绕整座废弃驿馆。
鼠类尖利的吱吱声响,此起彼伏,在夜色里令人头皮发麻。
苏老赶眉头紧锁,低声道:
“是灰家,灰家鼠仙。
五大家仙之一,族群数量最为庞大,遍布乡野山林。
胡三娘必然已经传信,调来了灰家众鼠仙,将此地团团围住。”
门缝、断墙缺口,无数幽绿光点来回游走,将整座荒驿,围得水泄不通。
夜色沉沉,荒驿内外气氛瞬间紧绷。
无数幽绿鼠眼藏在墙外荒草与阴影之中,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细碎的吱吱声此起彼伏,带着躁动的敌意,将驿馆围得密不透风。
灰家鼠仙,五大家仙之中族群最盛,个体修为未必高深,可胜在数量繁多,擅长钻地潜行,窥探消息,亦能布下鼠蛊迷阵,扰人心神。
很明显,胡三娘离去之后,并没有就此放弃追杀,而是调动灰家势力,封锁古道,要将林砚与重伤昏迷的黄九灵困死在此荒驿。
苏老赶缓缓站起身,手中铜铃握在掌心,指尖捏住一张护身符箓。
“灰家鼠仙擅长地下穿行,防不住地底偷袭。
老朽可以凭赶尸咒法,调动尸身守护门户,可也只能支撑一时。
对方数量太多,局势只会越发不利。”
林砚一只手按住胸前衣襟,护住尚且昏迷不醒的黄九灵,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那截雷击枣木,枣木散发淡淡的清宁气息,护住自身神魂,隔绝外界惑念侵扰。
“灰家是完全听命于胡三娘吗?”林砚低声问道。
“也不尽然。”
苏老赶摇了摇头说道:
“五大家仙,并非铁板一块。
胡家势力强盛,很多小族仙家迫于威势选择依附,但灰家内部也分派系,并非全部心甘情愿受胡三娘调遣。
如今围堵我们的,是灰家一支依附胡三娘的分支鼠众。”
就在说话之间。
地面泥土开始簌簌抖动,庭院地面多处泥土鼓起小包,土块翻涌,一只只体型比寻常野鼠大数倍的灰毛大鼠,从地底洞穴钻了出来。
它们双目泛着幽幽绿光,嘴角露出尖锐细牙,并没有立刻冲杀进来,只是在庭院来回游走,形成合围之势,一股淡淡的鼠臊腥气,弥漫在空气之中。
没有震天动地的术法,却有一种无形压迫感笼罩全场。
忽然,鼠群向两侧分开。
一只体型格外壮硕的灰鼠缓步走出,头顶一撮银白长毛,四肢站立,竟如人一般半直立起身,一双鼠眼冷冽望向廊下二人。
它便是这支灰家分支的领头,灰二爷。
灰二爷人立而起,口吐人言,声音尖利刺耳,在寂静的庭院回荡。
“林砚,交出黄九灵。
胡三娘有言,只取黄家地仙,与凡人无干。
你交出黄皮子,便可安然离去,饶你一条性命。
若是执意庇护,今夜,便一同埋骨于此荒驿。”
林砚向前踏出一步,立于篝火之前,火光映在少年清瘦却坚定的面庞。
“黄九灵与我缔结因果,我绝不会将它交出。
胡三娘因一己私怨,跨族群调遣仙家,恃强凌弱,就不怕北地其他仙家非议?”
“非议?”
灰二爷发出一阵尖利冷笑道:
“胡家势大,黑松岭大半山野都在胡家掌控之下。
黄九灵讨封成功,本就是取巧得道,根基不稳,本就该被打压。
识相就乖乖交出,莫要自寻死路。”
话音落下,灰二爷前爪一挥。
庭院四周无数灰毛大鼠齐齐躁动,利爪刨动泥土,眼看便要一拥而上。
苏老赶抬手猛地摇动手中铜铃。
叮铃铃——
铃声急促,咒诀默念而出。
墙角那四具本已沉寂的尸身,关节咔咔作响,再度活动起来,迈步上前,挡在廊口,坚硬肉身化作四道屏障。
鼠群见状,停顿片刻,发出愤怒的吱吱嘶鸣。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林砚胸前衣襟之内,原本一直昏迷沉寂的黄九灵,忽然微微一动。
微弱的金色灵光,自衣襟缝隙丝丝缕缕渗透而出,并不具备杀伐之力,只是一缕记忆印记。
一枚小巧古朴、由黄玉打磨而成的小小的兽牌,自虚空浮现,悬浮在半空,散发温润微光。
那是黄家代代相传的信物,是百年前上一代黄家老祖赠予黄九灵。
微弱的灵念顺着玉牌散开,并不针对灰二爷,而是朝着鼠群深处,某一处角落传递而去。
灰二爷正要下令进攻,动作猛地一顿。
庭院角落阴影之中,一只瘦小的灰鼠,头顶两缕浅白毛,躲在鼠群后方,看见那枚黄家玉牌,身子剧烈一颤。
它是灰家主族的信使,并不服从依附胡三娘的灰二爷。
此番被裹挟而来,本就不愿参与胡家的私怨争斗。
黄家玉牌乃是旧时代五仙盟约信物,五仙之间曾经定下盟约,不可随意迫害讨封得道的同族。
那瘦小灰鼠猛地仰头,发出一阵短促尖锐的嘶鸣。
声音不同于进攻的嘶吼,是灰家内部传递讯息的密语。
灰二爷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你敢乱传讯号!”
可已经晚了。
不少灰家底层灰鼠听见讯号,纷纷迟疑,进攻的势头瞬间停滞。
很多灰鼠本就是迫于胡家威势前来,心中本就不愿拼死厮杀。
“黄家老祖信物,旧盟犹在。
五仙盟约,不得擅杀讨封同道。”
瘦小灰鼠人立而起,口吐人言,声音不大,却传遍庭院。
“此事是胡三娘私人恩怨,不该驱使灰家儿郎卖命!”
阵营瞬间分裂。
一半鼠众依旧听令灰二爷,另外半数鼠仙向后退开,不再摆出攻击姿态。
灰二爷见状恼羞成怒,尖利大叫道:“休要拿古老盟约说事!如今世道早已不同!”
可麾下鼠众已经军心大乱,再也无法发起合围猛攻。
局势瞬息逆转。
空中那枚黄家玉牌灵光缓缓黯淡,重新化作微光,飘回林砚衣襟之内。
做完这一切,耗尽黄九灵残存仅存的一点意识,再度陷入沉沉昏迷。
林砚心头一紧,伸手紧紧按住胸口。
灰二爷看着分裂的鼠群,心知今日已经很难拿下目标,若是强行开战,麾下鼠族会死伤惨重。
它狠狠盯着廊下少年,咬牙放话。
“今日算你们走运!但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胡三娘布下天罗地网,你们逃不出北地!”
说完,灰二爷狠狠甩动尾巴,带领依旧忠于自己的一部分鼠群,钻入地下,泥土翻滚,迅速退入黑暗山林。
而那只传递讯号的灰家信使,远远朝着林砚拱了拱爪子,随后也带着另一部分鼠众悄然退去。
片刻之间,荒驿外密密麻麻的幽绿光点尽数褪去,山林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被刨翻的泥土。
一场死局,靠着黄家传承信物与古老五仙盟约,惊险化解。
苏老赶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布满冷汗。
“好险,差一点便是一场恶战。
黄九灵虽然重伤,心中依旧记着同族旧盟。
只是灰二爷回去之后,必会将今夜之事禀报胡三娘,接下来,对方手段只会更加狠厉。”
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终于快要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