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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3 08:14:24

自从那日后,再没有人叫我芄夷,他们都殷勤地称我为陛下。

陛下明明是台阶之下的意思,偏偏被这些人引用于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年岁渐长,我也越来越能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可笑的是,有分量的是这两个字,而不是我这个人。

朝堂上的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好些人,我尚未来得及记住名姓,便已经从殿中消失。索性我便只用官职称呼他们的新面孔,就像他们只懂得用“陛下”来唤我一般。

于我而言,做王,本就是一桩苦差事。

天还蒙蒙泛着灰白,便要去往大殿等候。

内侍私下同我说,旧例该是群臣等候帝王,到了我这里,倒是颠倒了纲常。

我心底有时会生出一点孩子气的妄念,究竟什么时候,才轮到他们等一等我,容我安安稳稳睡一个懒觉。

至于朝会,在我的记忆里,它便是乏味二字的代名词。

偶尔殿中会有舌战群雄的光景,可那终究只是寥寥片刻。

绝大多数时候,只有冗长寡淡的应答与奏报,无趣得叫人眼皮沉重,好几次我几乎要在御座之上沉沉睡去。

好在他们从没有点破我昏昏欲睡的模样。

不知是完全不在意我的状态,还是人人心中有数,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雪垄道的风永远是冷的。

作为人族扎根的集居地,这里属于寸草难生的苦寒之地,一年四季,霜雪盘踞三季,仅余一季短促暖春可供耕种,人族用几百年才培育出一种适配极寒的谷物“雪粟”,它能将播种至成熟的时序,压缩在转瞬即逝的暖季里。

我尝过那种作物,口感沙沙的,略带回甘,没什么油水,却是绝大部分人的主粮。

雪垄道一年一度的极光我看了三次,所以应该是三年过去。

这年我八岁,帝王的生活我已经开始习惯。

批不完的奏折,越不过的高墙,这就是我三年来的帝王心得。

所谓君王的差事,大半便是伏在案前,于一张张纸牍之上落下印玺。起初我尚会装模作样,目光在字行之间略略扫过,故作体察国事的模样。时日一久,为偷得片刻闲散,这一桩事便也沦为了枯燥的流水账。

朝堂一日比一日安静,我说,为什么?

下人谄媚地告诉我,是我御下有道,治国有方,所以君臣和睦。

另一个侍从柳安翎却厉声言词道:“陛下!那不是小家子的和睦!而是众臣结党营私,蝇营狗苟!陛下的王国已经摇摇欲坠了!”

不等我细品这句话的含义,暗处便有人出来擒住他,捂住他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全程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侵犯,想要发作,又怕让别人发现我色厉内荏的本质。

最后看着那个平日里最寡言最警觉忠诚的侍卫被一个叫不出名字与官职的陌生人带走,我甚至没问出他们要怎么处理我的侍卫。

我身为帝王受到僭越,却只能保持沉默。

这令我不禁想起下人与大臣口中的先帝。

御龙胜!

一个生杀予夺的暴君。

贪恋权势,刚愎自用,自私多疑都是他的代名词。

但这一刻我理解他了,世人唾弃的霸道,原来是帝王中奢侈的权柄,是真正君王该有的底气,我也想成为一个说一不二的暴君,只有那般我才算是一个真正的王!

可惜我只能意淫一二,因为我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成为暴君。

下人阴沉冷淡的面孔,让我感到厌烦,在我眼里这副嘴脸还不如柳安翎忧郁的神情。

他们只是些会喘气的物件。

我向御龙安反映了这件事,御龙安表示会给我安排妥当,态度平平,喜怒不形于色,仿佛永远带着面具示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敷衍我,但我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那天我正骑在侍从的身上,幻想自己策马扬鞭的英武姿态。

一旦他们的表现不合我预期,我便会大发雷霆。

他们自以为触动到了我那根敏感脆弱的神经,实则我不过是借此释放我身为傀儡无处安放的怒火。

望着他们为我殚精竭虑的着急姿态,我总会得到一种畸形的满足感。

“成何体统!”

一声低呵从园子外传来,说话的人站在拱门下,明明很年轻却是一副老学究的打扮,身上的衣物洗得有些发白。

“下来!给我站好!”

这声音有种神奇的魔力,不等我的命令下人们便主动站好。

从震慑力里挣脱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老学究”触碰到了我的权力红线。

“给我把他叉出去!”我朝侍从命令道。

侍从步履摇摆,生怕此人身份敏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我才是你们的王!我再说一次,把他给我叉出去!”这次我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老学究”面上一冷,淡淡道:“小生汪正阳乃是国师的门生,更是国师亲自指定的王师!”

说着汪正阳展开袖子里的文书,落笔确实是御龙安的字迹。

国师的名头威慑力十足,侍从下人顿时不敢轻举妄动。

然后汪正阳遣散了所有的下人侍卫,这一招如同釜底抽薪,拔掉了我所有的爪牙,我又变成了那个有名无实的王。

他跟我讲了个木偶人的故事。

寓言中的木偶衣着华美,每每登台便会受到膜拜,实际一举一动全由提线人牵引,一旦丝线收回,木偶人便会颓然倒地。

我明白这是在点我,身为帝王的我和那具金玉其外的木偶别无二样。

冷静下来以后,我像国师一样把所有情绪藏在面具之下,“钱财、权力、美色,你是为何而来?”

“来帮你睁开眼看看这天下,看看这芸芸众生。”汪正阳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汪正阳这番话定是为了更长远的图谋,既然他不愿意说,那我也没兴趣刨根问底。

“你叫什么名字?”汪正阳问。

我一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叫什么,以往人人都称呼我陛下,我还以为这冰冷的称谓,会捆绑我一生,直到取代我原本的模样。

“芄夷。”我轻声道,怕他听不真切,又重复一遍,“我叫芄夷。”

“芄兰之支,童子佩觿。”汪正阳小声念道,“很有意思的名字。”

和汪正阳一起来的是读不完的书,《矛盾论》、《实践论》、《资本论》、《共产主义宣言》等等。

汪正阳是个极严谨博学的师长,知晓我自幼困于深宫,从未系统性地学习过,便从头教我识字写字。

他的渊博不在御龙安之下,不仅通晓天文地理,对琴棋书画也是无一不精。

在他的口中我填补关于人族万年来的历史空缺,并得到一个截然相反的先帝,御龙胜不再是别人口中那个行将就木的暴君,而是一个武动乾坤、不可一世的王者。

要说这世间万族炼气,唯人族修武道。

气血薄纱、气血狼烟、气血长河、气血如龙都是武道进境。

直到胜出世,武道再进一步,此境为气血纯阳。

胜以武谋兴,只手横推百万里,裂地自封人国,雄人威,叫板天地霸主龙族,龙庭震怒,檄文讨人,三次发兵于人国。

胜率众部下三拒龙族兵威,天下哗然。

这天下弱势族群苦龙久矣,今胜天降神兵,败龙庭威望,令龙族铩羽而归,亢人心,激群意,为尊其所为,后世冠以御龙为姓,史称御龙胜!

胜纵横四海八荒六合五百载,睥睨天下无敌手,万族避其锋芒。

胜贵为人中之王,惜武道不得长寿,世间有言,服气而食者得长生,拒气者寿不可逾越千载之数。

于将近千载之年,龙庭天帝下诏。

绝气者老而不死是为妖,天下共伐之。

遂合十九族之众,天帝御驾亲征讨伐人国。

人族与龙庭合众交兵于三更欲雪川,兵锋盖日,血染苍穹。

胜虽白发老矣,但其威犹在,气血纯阳,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天帝之躯遮天蔽日,龙威浩荡,与胜九战于野,不敌,舍下一角,狼狈退场。

此战之后山峦崩塌,江河干涸,地脉改象,雨雪倒流。

人王胜,战至力竭而亡,于天穹坠落,九族之众分食其躯,血为烹,骨为器,肉为食,发为衣,及落地之处,不留毫毛。

我听的神往不已,我不认为那样的存在会死,但他千真万确是死了,并且还是死无全尸,不然我也不会坐在他的位置上。

汪正阳告诉我,人国建立前历代人王皆是从万众之中脱颖而出,无不是所属那个时代的盖世猛人,只是有我承人王胜的蒙阴坐到这个位置。

听得我汗颜,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德不配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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