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聚在一处,竟也能玩出几分意料之外的快活。我吩咐杨国忠,要把偌大的一座皇宫,砌成全天下最有趣的寻欢之地。
起初这些孩童沉溺在游乐里,乐不思蜀,把爹娘忘得干净。
可日子一久,新鲜感褪尽去,厌倦的神态便慢慢爬满他们眉眼,一个个吵嚷着要回家。
我只好翻出新的花样哄慰他们,试图把他们那股子归乡的念想抛到他们的脑后。
孩子是无知的,他们不明白帝王二字的含金量,认为同样一颗头两个肩膀,我们就是平等的。
最叫人发笑的是人心天然的趋利避害,他们惧怕杨国忠的阴狠暴戾,对着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可偏偏对那个能够驱使杨国忠的我难以抱有敬畏之心。
然而漫长孤寂的深宫岁月磨去了我所有的帝王矜傲,我受够了殿宇的空旷,无人相伴的孤独。
于是我放下了所有九五至尊的体面,笨拙又卑微地想要融进同龄人的圈子。
我命人搬来世间所有新奇玩物,搜罗珍果饴糖,精巧戏器,源源不断堆在庭院之中。
他们不爱华贵殿宇,我便让人铺起软草,搭设戏台。
他们厌倦陈旧玩乐,我就日日换新花样,穷尽宫中之奢靡,只为换取他们片刻的接纳。
万人俯首的帝王,为求一份最寻常的人间烟火穷尽所有尊贵,岂不可笑?
皓月良宵,御花园的草木浓荫里,十六岁的我偶然撞见了一桩腌臜的私情。
少年五号正与香儿私会。
谁是五号?谁是香儿?
我素来不爱记旁人姓名,就用数字来称呼这些杨国忠收纳来的宫人,唯独香儿被我放在心尖上,她有雪白的肌肤,清丽的面庞,一笑之时,腮边便陷出一对娇俏的小梨涡,一姿一态都叫我魂牵梦绕。
至于横刀夺爱的这个少年,我只记得他是五号,讨厌的五号。
暧昧的声响透过枝叶缝隙抚过耳膜,我僵在暗处,听得耳根发烫。
二人赤身裸体的躺在柔软的草坪上,于浓阴遮蔽之下缱绻相就,耳鬓厮磨,沉溺于探索人体欢愉的秘密,全然不知他人的窥伺。
更扎心的是,两人闲谈间,竟把我当作笑料,张口便唤我舔狗,这是我听过最过分的形容。
我忮忌、敏感、故作老成,对此我无疑是愤怒的。
怒火在五脏六腑内翻滚,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窜,气得我三尸暴跳,我发誓要给这些贱婢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这次我没有再呼唤杨国忠,因为我需要静静,维持我身为帝王的体面。
翌日天光正好,我唤人寻来五号,面上不动声色,漫不经心开口道:“五号,你可知太监?”
五号点头,坦言说在书中见过。
我盯着他,轻声问:“那你想做个太监吗?”
他下意识摇头,眉眼间是少年的朝气蓬勃:“我只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汉!”
“好志气,大丈夫当如此。”听这语气听上去竟似带着几分赞许,但他却没有留意到我怨毒的神情。
当夜我便传召杨国忠,命他寻来手法最为高超的兽医,将所有掳入宫中的男孩全部阉割,其中自然包括讨厌鬼五号。
少年们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宫墙,我躲在隔间起初听得兴致盎然,待戾气稍稍平复,与他们嬉闹的回忆便开始闪过,负罪感像涨潮一般涌出。
“我做错了吗?”我朝身旁的杨国忠低声问道。
“什么?”杨国忠一脸诧异好像没有听清,又似乎不敢置信这是我说的话。
我只能再重复一遍,“我做了一件错事吗?”
杨国忠神色平静道,“陛下做的对,世人都是畏威不畏慈,只有经过雷霆的震慑,他们才会感恩甘霖的恩泽,一味的仁爱只会助长嚣张的气焰,陛下之所为才是明君之道。”
杨国忠用寥寥数语便将这种悖逆血肉,践踏天理纲常的行为包装为尊卑秩序的君王之道。
我好受多了,最后看了眼五号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这下你再也当不成男子汉了。”我幸灾乐祸道。
随后我便转身回殿安寝,哪怕外头哀嚎震天,我却睡得格外安稳。
随着修养这些少年陆陆续续恢复过来,杨国忠找来的不知名的兽医挺厉害的,居然没有一个人落下后遗症,当然失去男性象征不算。
后来我听说有两个少年受不了打击投井自尽,我事先并不知道宫里有口井,内务府查了宫廷志,说那口井是三百年前御龙胜还在位时挖的,据说是天下最深的井,为的是挖出一种永不结冰的液体。
我没有派人费时费力地把尸体捞起来,毕竟这都是我的钱,预计的花费都够再建一座东宫六院了,不过我还是命人将那口井盖起来,免得又不长眼的东西往里头钻,要知道宫人也是我的财产,没有我的允许他们怎么可以私自决定自己的生死。
有意思的是二人其中之一就有那个讨厌鬼五号,看来他决定下辈子再当个好汉了。
本来我是打算让香儿这个贱婢去陪她的情郎,可是我觉得送有情人去双宿双飞太过便宜她了,我要让他们阴阳两隔。
我命人割断香儿的脚筋,划破她引以为傲的脸蛋,让她只能吃饲养牲畜的泔水,派人给她安排洗不完的衣服,雪垄道的水极寒,她的手会被冻得龟裂,冻得发紫。
净身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所有的少年被净身成太监后,开始将往日的桀骜收敛起来,他们的眼底有了恐惧,终于生出对帝王身份该有的敬畏。
可这份顺从太过沉闷,我反倒心生厌倦,日日面对一群浑身散不去尿臊气的阉人,我只觉得索然无味。
我挑出曾经最顺眼的一个少年六十六号,给他换上明黄龙袍,带上旒冕,令他假扮帝王。
至于为何是六十六号,号数吉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清秀的眉眼有八分神似香儿,那个令我又爱又恨的少女。
六十六号生性拘谨怯懦,起初只敢学着我的模样端坐寝宫,后来渐渐便生出了胆子,气焰一日盛过一日。他竟忘了自己的本分,暗中唆使一众义愤填膺的小太监将我软禁起来,妄图架空真正的君主。
事态第一次失控。
我头一回意识到离了那身黄袍,我不过是砧板之上任人宰割的芄夷。
芄夷平静地看着六十六号沉溺在权力的漩涡,旁人只以为这个荒唐的君王又在找新的乐子,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有六十六号和他的一众心腹还沉溺在狸猫换太子的美梦中,他还给自己取了个唯我尊的自号。
尝到甜头的六十六号患得患失,最后决定派人用白绫绞死真正的王。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对我出手,眼见事态滑向性命攸关的境地,杨国忠终于出手,亲手终结了这场宫闱闹剧。
纵然他们一时窃据宫闱,可在绝对的武力悬殊之下,这群小太监妄图把控后宫的勃勃野心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死到临头的六十六号痛哭流涕地抱着我的小腿乞求宽恕。
可惜,我玩够了。
六十六号和他的一众心腹太监的结局是被就地处决,尸首不加棺椁,一并抛掷于高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