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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13 08:14:24

汪正阳疯了,可能是昨天,或许是前天。

我觉得他应该是疯在御龙安去世的那一天。

御龙安的辈分很大,年轻时曾作为后起之秀跟随御龙胜征战天下,战功赫赫的他同样被冠以御龙为姓,尤其武道一途上甚至说得上功参造化,因此他活了很久很久,他熬死了太多人,起初大家把他当做不老松,后来御龙安赖着不死,旁人便在私下把他称为老不死。

虽然我一直都知道御龙安快死了,但我没想到那一天来得如此突然,我都还没来得及准备接手一个王所有的权柄。

朝堂上的滚滚诸公为身为国师的御龙安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葬礼。

老国师寿数极高,一生戎马,落得善终,按旧例算作老喜丧。

丧礼是国师的门徒在国师府操办的,听旁人说,老国师原有个女儿,老来得子本是宠爱无限,这唯一的子嗣却因为异族动乱夭折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好不悲哀。

国师府则因为这个喜丧达到前所未有的热闹,车水马龙,文武百官络绎不绝,吊唁的人流从廊下一直排到府门之外。

我也随一众朝臣到场吊唁。

府中主厅被改作灵堂,素白的幔帐之间,错落缠上暗红的寿帛,白幡垂落,又间杂着描金的寿字灯,悲戚之中掺着几分庆贺高寿而终的意味。

御龙安安安静静地躺在灵柩里头,还是印象里那副半死不活的枯瘦模样,一身白衣胜雪,身侧摆着一柄制式复古的单手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陪葬品。

左仆射接过了国师往日的口头工作,用中气十足的语气念着悼词,大致意思是歌颂老国师的劳苦功高,以及表达对其逝去的哀痛之情。

灵堂内一片寂然,仿佛死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后来证明也确实是这样,丧席上觥筹交错,那些的老货个个红光满面春风得意,往日里水火不容的政敌都难得和和气气地过了两杯。

明明隔壁就停着老国师的遗体,他们却毫不避讳地把国师当做可以笑料的谈资,谈论着如何瓜分老国师辛苦运营的帝国,如何把国有的官企收入囊中,如何铲除那些从下层挤上来的新贵。

作为王的我冷眼旁听着,对他们分食帝国的行为无可奈何,只能借由透气的理由匆匆逃离他们的盛宴,以此掩饰作为王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这些年来我只知国师专权独断,却没有看见他为我挡下豺狼虎豹,也没看见他守住这个摇摇欲倾的大厦。

我为我年少无知曾暗骂国师慕权的无知行径而感到抱歉。

转瞬间这点愧疚又化为乌有,我开始埋怨国师的轻率,为何鲁莽地选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成为一个王。

既未询问过我的意见,也未教我成为一个合格的王,便草草将这个王国托付给我。

“不怪我,能走到这个地步,都是你咎由自取!”

我将一切罪责施加在一具不能开口的尸体。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灵堂内隐约间传来阵阵悲苦似杜鹃啼血的声音,我顿时毛骨悚然。

莫非御龙安得知朝堂乱象气得诈尸了?

但很快我便把这个荒谬的结论剔除,我又开始幻想御龙安是否主导了一场假死的好戏,现在他正准备醒过来摆平这些跳脚的蚂蚱,毕竟书中那些能人最喜欢用这种法子诈出不安分的家伙。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移到灵堂门口。

令我失望的是,御龙安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在灵柩内。

摇曳的烛火下,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箕踞在灵柩旁,状似癫狂般时而啼哭,时而大笑。

我敲了敲门板,礼貌地宣示着我的到来。

那人转头看了眼我,清癯的脸庞略带憔悴,正是汪正阳。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毕竟汪正阳也是御龙安的得意门生,只是我本以为他不会来的。

“国师死了,我们的国要散了,人族的灾难就要降临了...”汪正阳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仿佛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见我无动于衷汪正阳再次开口道,“冷血白痴的王尚未醒悟,人族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这种话对于我来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因为它根本不如大臣们讨论分割我的权柄来的实际。

略感厌烦的我吩咐下人收拾退场。

坐在舒适的小汽车中,我心中不禁对朝廷封锁制造工业制品的行为产生抗议,或许是武者想拉开个体差异,也可能是老古董们担心那些被长久压迫的底层人借由工业科技的便利给他们带来麻烦吧。

自那日后汪正阳再未曾教授过我任何知识,连他带来的那些书都开始发潮发霉发黑,我也乐的自在。

同时因为失去了国师的桎梏,朝廷内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清洗,曾经老皇帝御龙胜留下的班底陆续被罢黜还乡。

这些冷面心凉,不尊王命,喜欢插手朝政的家伙终于被赶走了,我无疑是高兴的。

剩下的所有人都为了争权夺势打的头破血流,杀的难解难分,几乎每日都有名门望族被抄家、游街、杀头,残酷近似养蛊。

为了罗织罪名,他们会编出比聊斋志异还要精彩百倍的故事,无论离奇与否我都会拍板同意。

接着失败者会大讼冤屈,然后在于事无补中被押赴刑场,连累满门抄斩,杀的人头滚滚。

接连不断的判决书下来,刑场的水泥地被都血水浸透成黑褐色,地上的苍蝇粘成团,尸首一车一车往外送,索性到后来就近建了座焚化炉。

好笑的是不管死的是哪门哪户市井的普通百姓都会拍案叫绝。

不用涉及国事民生,我难得过段清闲自在的时光。

飞短流长地数月过去,就连行刑的闸刀都卷刃了数十片,暗流涌动的朝廷才渐渐平息下来,为了权力杀了红眼的诸公放下了他们的屠刀。

是杀够了?还是杀不动了?或许这个问题只有他们心中才有答案。

一次早朝我睡过了头,那天我任性了一次没有上朝,因为我明白失去国师的朝堂只会在沉默与等待中结束,我这个君王其实是可有可无的。

当天夜里寑殿里来了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我原以为这是群臣派来游说我的,但事实我所想的偏颇甚大,他自称杨国忠,是新任的大内总管。

大内总管不是那个长须鹤发,老气横秋的老头子吗?

“你是何居心?”我开门见山道。

“在下是来辅佐陛下统御三宫六院的。”他的态度毕恭毕敬,并不像宫中宫人那番轻慢,他没有将我视作徒有虚名的幼主。

“那你就把宫里所有碍事的家伙赶出去吧!”我随意开口道,对此并不抱有希望。

然而我一觉睡醒,那些年老色衰的宫女 ,冷酷傲慢的男侍卫果真消失了。

一大早杨国忠就恭敬地给我请安,我的虚荣心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陛下,我已按照您的吩咐肃清闲杂人等。”杨国忠语气谦卑。

未等我夸耀杨国忠的本事,殿外忽地传来悲戚的哀词。

“昏君错信奸臣,人族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熟悉的措辞,我只用了一秒就猜到说话的人是汪正阳。

杨国忠的脸一黑,起身就要向我展示他只手遮天的手段。

我连忙抬手拦住他,“不必了,这个人就留下吧!”

失去了宫人的皇宫只是一座空荡荡的荒宫,没有生气的皇宫让我感到高处不胜寒的空虚。

“杨国忠。”我唤道。

一道身影从阴影渗出来,青衣乌帽的装束,面容略显阴翳。

他总是这么有求必应。

“臣在。”

“我需要一些可以喘气的物件来充盈我空虚的王宫。”我用漫不经心的态度掩饰我的寂寞。

“是的,我的陛下。”杨国忠一口应下。

朝令夕应 ,仅在傍晚杨国忠便网罗了数以百计的少艾娇娃,无不是白净端庄的品性,我十二分的满意。

唯一令我不解的是,这些与我年纪相仿的同龄人脸上写满惶恐不安。

“杨国忠,他们是从何处而来的?你用的是何种手段?”我问。

“回禀陛下,这些孩子都是从皇城附近的小镇而来,他们的父母听闻英明神武的陛下想要他们的孩子便争先恐后地主动奉上自己的孩子,以求可以得到陛下的恩泽。”杨国忠讲的煞有介事。

殿内烛火摇曳,百十名少年少女垂手立在廊下,衣衫虽整洁,肩头却是止不住地发抖,一双双眼睛怯生生地埋向地面,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细不可闻。

汪正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殿前,整个人蓬头垢面,此刻他似乎已经完全疯了。

“杀亲掠稚,人族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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