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医院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面馆。
陆昭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清汤。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他看着手机屏幕。凌晨五点三十七分。十二月二十号。
他记得这个日期。一直记得。
他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像太阳。
他吃了一口面。不咸不淡。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医院大楼的灯亮着。七楼。ICU。
他看不见那一层。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拿起手机。还没有加联系方式。
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面。
溏心荷包蛋。他记得她说过。她小时候过生日，母亲给她煮面。面里一定要有一个溏心荷包蛋。蛋黄不能全熟。要留心的。
她十六岁那年说的。在走廊里。她跟旁边的女生说的。他刚好路过。听见了。
他记住了。
六年。
………………………………
六点半。天蒙蒙亮。雨停了。
陆昭焰结了账。拎着打包好的两碗面走进医院大厅。
他上了七楼。
电梯门开了。
正巧遇见准备下楼买早餐的南初柠。帽子取下后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肿的。
然后她看见了他。
"你——"
"面。"他把打包盒递过去，"趁热。"
她愣了一下。接过。
转身走向妈妈递过去一碗，打开。清汤。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溏心的。
她抬头看他。
"吃吧。"他微微抬了一下头。
妈妈接过面的同时诧异的看着陆昭焰说道:"小陆你怎么还没走？早点回去睡一觉吧，今天太辛苦你啦。待会小柠也要回家拿东西。"
"拿什么？"
"我昨晚太急了。什么东西都没带。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
"待会儿我送她回去，阿姨您别担心，先吃面吧，面快坨啦。"
“那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
南初柠低头看着面，没有搭话。热气往上冒。糊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没走，还特意加了溏心荷包蛋。她只是低头吃面。溏心荷包蛋。蛋黄流出来。像眼泪。
……………………………………
八点。ICU探视结束。初柠和母亲出来。眼睛更肿了。
"小柠。你先回家拿东西吧，我在这守着。"
"好——，妈你别担心，陆昭焰开车送我。"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两人走出医院。陆昭焰熟练的开车往南城东面的方向驶去。那是她们家的方向。他上初中时天天路过——
车里暖气很足。她靠在椅背上。一夜没睡，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
"我们好像还没有联系方式呢？"陆昭焰问。很自然地。像只是闲聊。
"好像是耶！"南初柠不好意思道。
她报了手机号。他拨过去。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昭焰：到了。
她存了。备注"陆昭焰"。没有多想。就是他的名字。
"微信绑的这个号？"
"嗯。"
他点了添加。她手机亮了一下。通过。
车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白。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新联系人，心跳比自己以为的要快一点。
她没敢想为什么。
车停在小区门口。老小区。外墙斑驳。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
他跟着她上楼。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客厅很暗。窗帘拉着。茶几上堆着药盒。父亲的降压药。降糖药。还有一瓶打开的白酒——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白酒。
她走进卧室。开始翻柜子。拿母亲的换洗衣服。拿洗漱用品。充电器在床头柜抽屉里。
陆昭焰站在客厅里。没有进卧室。没有乱看。只是站在那里。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他接过袋子。
"走吧。"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停了一秒。然后跟上他。
下楼。上车。车掉头。往市一院方向开。
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亮了。老小区的外墙在晨光里发黄。像旧照片。
"你接下来几天怎么安排？"他问。
"等安顿好再说。"她说，"大四本来课就不多，跟导师请了假。"
他"嗯"了一声。
"我会在这边待几天。"他说，"陪一下我爸妈。"
她转头看他。
"等你忙完，顺道接你回学校。"
"好。"
车停在市一院门口。她推门下车。袋子提在手里。
他也在下车。绕到她这边。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东西也不重。"
"走吧。"
两个人走进大厅。电梯到了七楼。
母亲还在ICU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了，松了一口气。
"都拿齐了？"
"嗯。"
母亲接过袋子。开始翻找东西。
陆昭焰站在旁边。没有多话。
"小陆，又麻烦你了。你赶紧回去补觉吧，开车来来回回都没合眼。"
"好。阿姨您保重，叔叔会好起来的，别太担心。"
他看了南初柠一眼。
"有事打电话。"
"嗯。"
他转身往电梯走。她看着电梯门合上，一眼的瞬间。
像这六年。
南初柠给赶紧拿出手机给陆昭焰发去第一条消息:到家说一声。
她看着屏幕。凌晨六点四十七分。
陆昭焰秒回：好。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ICU走廊的墙上。
母亲在旁边翻着袋子。叹了口气。
"他这孩子，跟你爸当年一样。"
"什么？"
"执拗。"母亲说，"认准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南初柠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