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初柠数了一下。
重逢之后的第七天。
七。她的星座幸运数字。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是某种她尚未读懂的信号。
四年前的英语考试她交了白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四年后他站在凌晨两点的到达口,说"顺道"。
顺道。
两天,四场。第一场六百,第二场一千,第三场八百,第四场一千二。加起来三千六。姨妈垫付的大学学费,还完了。
她把转账截图发给姨妈,姨妈回了一个"好"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大块——不是卸下重担那种戏剧性的松,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不再发出那种嗡嗡的颤音了。欠了这么久,大学的费用终于还清了。
妆是美的。四个小时的妆发,眼线利落,唇色饱和,头发被造型师卷出好看的弧度,在傍晚的风里散着。走秀的时候她站在T台中央,灯光打在脸上,好看得很。
但现在下了台,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小腿酸得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累,但美。
她提着高跟鞋,光脚踩在人行道边上,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陆昭焰站在校门口的石柱子旁边。
黑色冲锋衣,单肩挎着电脑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她还好不好。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像是怕盯太久会让她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在他的视角里是什么样子:妆很精致,但走路一瘸一拐,高跟鞋提在手里。
"这么巧。"
南初柠看了他两秒,缓过一口气,说:"在这里读了四年书第一次遇到,也不算巧。"
语气轻松,甚至带了一点调侃。她自己都有点意外——还清了债,又累又松快,嘴巴就忍不住贫了一句。
他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那种,是嘴角轻轻一扬,很快收住。白羊座的笑就是这样——直接、不加修饰、来不及藏。
"确实。"他说,“我在这里读了四年,从来没进过你们学校食堂。”
"听说很好吃。"
"听说?"她接了一句,语气还是松的,"听谁说的。"
"校友。"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妆很精致,但眼里有倦意。他看见了,但没说。射手座的人不会把"你看起来很累"挂在嘴边——她会装,他在配合她装。
"吃了吗?"他问。
"正要去食堂。"走秀不包饭,她得赶回去。食堂一顿十块管饱,比外面餐馆便宜多了。她急着回来,一半是因为饿,一半是因为馋。糖醋排骨。她大二开始吃,吃了三年,从来没换过。这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喜欢这个"的事。
他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说:"那一起吧。"
不是"我请你",不是"你请我"。是"一起"。一个词,把距离缩到最近,又不越界。
她应该拒绝的。但她忽然想起——连夜送她回老家医院,陪了她一整夜。她连一句正式的谢谢都没有说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行啊。正好感谢你那天送我回家。"
语气很淡。但她说完就后悔了——"那天"两个字太轻。那天凌晨两点的机场,那天凌晨的面馆,那天凌晨的医院走廊。那些不是"那天"能概括的。
他没接这个茬。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说:"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校园。
从校门到食堂有一段路。傍晚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闻到了她头发的那股木质香,很淡。她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回头。他跟在她身后,没有并排,也没有落后太多。这个距离刚好——不会让她觉得被盯着,但也不会让她觉得他不在。
白羊座的人靠近一个人是直来直去的,但他此刻在克制。因为她是射手,射手的壳子薄,一吓就跑。他比谁都清楚。
路不长。她没说话,他也没说。安静地走完了这段。
到食堂了。她掏出校园卡去窗口排队。他跟在她旁边——等她点完,他扫了一眼菜单,直接对阿姨说:"再加一份糖醋排骨。"
南初柠转头看他。
这所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是出了名的难做——火候过了肉柴,醋多了发酸,糖重了腻。她吃了三年,从来没换过。这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喜欢这个"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她问。
"你看菜单的时候,眼睛在糖醋排骨那栏多停了两秒。"语气随意。
眼睛多停了两秒。他自己呢?看了她多久,才敢说自己只是"多看了两秒"。
此时,他然后掏出手机扫码,说"一起吧,我买单。"
她张了张嘴,想说"说好了我请",但他已经付完了。动作很快,不容拒绝,但又不是强势——像是提前想好了的。
"……那我下次请你。"她说。
他笑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不多,傍晚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低头吃,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问一句"够不够咸"。她点头,低头扒饭。
糖醋排骨他没动几口,大部分推到了她面前。她没矫情,吃了。
安静。但不尴尬。
吃完饭,天快黑了。两个人从食堂出来,沿着校园里的路慢慢走。他送她回宿舍。
路不短。林荫道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在头顶,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一种将暗未暗的灰蓝。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旁边经过,有牵手的情侣,有勾着肩膀的室友,笑声远远地飘过来,又远远地散掉。
他走在一侧,步子放得很缓。
她开始默默认真打量他的容颜——眉骨,鼻梁,下颌线。四年前那个少年,现在长开了。
其实刚才在食堂没敢正眼看。低头吃饭,偶尔偷瞄一眼,但都是余光。现在走在路上,路灯还没亮透,他的侧脸半明半暗,她可以看得久一点。视线平齐过去,正好落在他的喉结上。
喉结。骨节分明的那种。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很轻地滚动一下。
她赶紧移开目光。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轻地敲着裤缝。不是敲手机,不是敲什么节奏,就是那种无意识的、很轻的叩击。像在克制什么。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但被他用手上的这个小动作压住了。
她看见了。但她假装没看见。
她想说点什么。关于学校的。关于她的。比如"我大三的时候在这条路上背过单词",比如"冬天这条路特别冷,风从湖面灌过来",比如"你下次来的时候别站校门口,进来吧,食堂我请你"。
但"我请你"三个字她不敢说。刚刚他付了钱,她没抢过。下次如果她请,他会怎么反应?会拒绝吗?会像上次一样"嗯"一声然后默默买单吗?
她什么都没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石阶上。
他停下来,站在宿舍楼前。
"到了。"他说。
她刷卡进门,他站在外面。隔着玻璃门,他冲她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
她站在门里面,看着他转身走远。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手还是垂在身侧,没有插兜。
她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记住了路。从校门口到食堂,从食堂到宿舍。他认门了。
不是今天才来的。他来之前一定想过路线。想过时间。想过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她转身上楼,推开寝室门,把自己扔到床上。卸了妆,洗了脸,趴在枕头上。
手机亮了一下。
陆昭焰:"到了吗?"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
屏幕暗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的声音。
明天他还会来。她知道。
但她不会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