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
南初柠脑海里突然呈现出初中在电竞练习室里肆意张扬的他的模样。
印象最深的是,初二有一次,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暗沉沉的,只有几台屏幕亮着,键盘声细密得像雨。他坐在角落那台电脑前,戴着耳机,帽檐压得很低。她本来已经走到他旁边了,正要开口说"陆昭焰,学生会找你",却忽然停住了。
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点杂念,像猎豹伏在草丛里,等那一秒破局。他的指尖骨节微微绷紧,鼠标在他指间几乎看不见移动,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却随时能弹起来。
"红区卡视野,别先露头。"
"三秒,等他们交完技能。"
"走——上,别贪。"
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在下命令,喉结随着呼吸轻滚。屏幕里枪线拉满,残血反杀,他唇角极淡地一扯——不是笑,是"这局归我了"的狠劲。
她站在他身后,忘了自己来干嘛。
后来她跟闺蜜形容那个瞬间,只说了一句: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在发光。
然后他余光扫到了她。
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比脑子快,啪地把电脑显示器按在桌子上,动作大得把桌上的能量饮料都震倒了。耳机滑到脖子上,发出刺啦一声电流音。
"你、你怎么上来了——"
他声音还带着刚才打游戏的哑,尾音却虚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一边用胳膊把电脑往键盘堆里扒拉,一边侧身挡住屏幕,整个人几乎歪到椅子外面去。
她当时只觉得他奇怪。
可她没看清屏幕上的东西。或者说看清了,但没往心里去。以至于她现在都记不起来他那个游戏ID到底叫什么,只隐约记得好像带个什么字,具体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倒是他的慌乱,她记了很久。
回到寝室,南初柠把行李箱踢到床底,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纸。那张草稿纸。展开。
纸已经很旧了,边缘发毛,折痕很深。上面是她复读那年写的字迹——学校晚自习停电,她在外婆家自习时走神,笔尖在纸上无意识滑动,写了一行又划掉,写了一行又划掉。最后只留下满页都是:
陆昭焰。
每个名字上都画了一道横线,像是写完之后慌张地想划掉,最后留下一个,没舍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复读那年她关掉了所有社交账号,把自己关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可她还是写了他的名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像一种瘾,戒不掉。
她呆呆地望着草稿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滴下一滴泪。砸在陆昭焰的名字上,泪水边缘微微洇开,和纸面上那道旧痕融在一起。她愣了一下——
像极了当初那滴墨。
对,墨渍。高中每本书扉页名字旁边的那滴墨。
她忽然想起陆萧。猛地坐直。
陆萧,她三年的高中同班同学,也是陆昭焰的堂弟。
高一开始,陆萧隔三差五来借她的书。物理、化学、英语,什么都借。每次还回来的时候,扉页上都会多一滴墨水滴。不大不小,位置固定又不固定,有时候在她名字的左上角,有时候在右下角。她当时也没多想——借书嘛,翻页的时候笔尖蹭到纸上,漏墨很正常。
可现在她看着自己眼泪砸出来的那团洇痕,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些墨水滴……真的是不小心蹭的吗?
而且一本书就算了,每本书都有。三年的所有课本都没有逃脱这个结局,高三下期的英语书更甚。她曾经也很懊恼,前两年也试图制止陆萧随意拿她的书借出去——主要是也不知道书最后到底借给了谁。不过陆萧每次来拿走书都会丢一句:"我哥借的。"
她从来就没在意到底借给了谁。学霸不可能天天不带书吧,而且每科都不带,她也知道他哥成绩好。反正不管借给谁,只要每次书能准时还回来就行,哪怕还回来时书上有了那滴墨渍,无伤大雅。
每本书都真如陆萧说的"我哥借的"吗?那他为什么要借她的书?
而且每次都是她的书。不是他堂弟的,不是隔壁座位的,不是前排的,偏偏是她的。
她甩了甩头。想什么呢。陆昭焰那样的人,怎么会在一堆借来的书扉页上滴墨水。她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他的突然出现让她脑子不清醒,看什么都往他身上靠。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收不回了。
她想起高二下学期有一次,被陆昭焰同班的学习委员苏沐瑶堵在厕所门口。
苏沐瑶很直白地问她:"南初柠,你是不是也喜欢陆昭焰?"
她愣愣地看着苏沐瑶,说完苏沐瑶自己耳根先红透了。
南初柠实在不知道苏沐瑶为什么这样说,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她说。喜欢陆昭焰的女生确实很多,从初中到高中,排着队。可她和他高中都没有说过话,连他找她借书都是陆萧口头转达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从没亲自来找过她。一次都没有。
恰恰就是那次厕所围堵,像一语惊醒梦中人,打开了她身体某个按钮。
她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整整一年,高三毕业前,依旧伴随着陆萧那句"我哥借的",她努力回忆着高中时期与他的交集——
办公室的擦肩而过;课间U型回廊里眼神对视的错觉;篮球场上他的花式投篮,明知道她在看,偏要投进一个才肯下场;甚至那些食堂、走廊上的"偶遇"——他走过来,她低头,擦肩而过。他的校服袖子蹭到她的手腕,很轻,像风。她不确定那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只是路过。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他从不说话?如果只是路过,为什么每次都能遇到?
这样的情况太多太多,多到她一度笃定——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毕竟当时的自己各方面还不差。可学校管得严,抓到早恋直接处分。他如果亲自来借书、亲自来找她,全校都会知道。所以他让陆萧来。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堂弟拿书给他,太正常不过了。
她当时对这个想法挺笃定的。
可后来……再后来……
南初柠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再想下去估计今晚都不用睡了。
她把草稿纸重新折好,随手塞进书架上的一本书里。
边放边想到了什么。
歪着头靠在书桌上方的床栏杆。
哦,对。那本高三下期的英语书。
可那本书现在不在她身边。大三整理旧物的时候被她塞进了老家阁楼的纸箱里,和一堆初高中的旧课本堆在一起。
她隐约记得那本英语书和其他"借出去的书"有点不同。不仅仅有墨渍,有几页的笔迹勾画不是自己写的——糖果色的彩色笔,圈圈画画,像是随手勾了几个单词,又像是……她当时没细看,只当是哪个同学翻她书的时候乱画的。可现在想起来,那些被圈出来的字母,如果连起来……
会拼出什么呢?
是她多想了,还是有人像自己一样——
她不敢往下想。
她拿起手机,翻来翻去,屏幕亮了又暗。最后停在那条她回复陆昭焰的信息上。
她想确认那行彩色字母到底是什么。
她想确认那些墨水滴是不是他弄的。
她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她心口上。很小。但她没有拍灭它。她允许它烧了一小会儿。
她洗去脸上的倦意,今天没课没兼职,干脆上床补个觉。
梦里啥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