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圆，宫宴正酣。
吕无忧坐在席上，眼皮子已经沉得快能压死一只猫。他努力保持着“坐姿端正”的假象，脑袋却一点一点往下坠。旁边几位皇子谈笑风生，时而举杯敬酒，时而奉承几句圣上，只有他，筷子夹着块桂花糕，咬了半口便没了下文。
瓜果的味道冲到鼻腔，温热的宫灯照得人愈发犯困。他头一歪，手肘打滑，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砰——”
额角磕在酒盏边缘，琥珀色的御酒溅起，顺着他的口鼻灌了进去。他本能地一吸，一股辛辣直冲喉管，呛得猛地仰头，连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抓过帕子掩住嘴，正要抬头跟一旁的小太监说声“无碍”，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炸开了。
像谁在他耳朵边上戳破了一层窗户纸，铺天盖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涌了进来。
“烦死了。这宴席什么时候能散。朕想回养心殿躺着。”
吕无忧浑身一僵。
这声音……是他父皇的声音。可父皇分明高坐龙椅之上，正笑容满面地和礼部侍郎说着什么，嘴唇一动一动，跟脑子里那句“想回养心殿躺着”完全对不上。
他还没缓过神，又一道声音钻了进来。
“贺统领今夜当值……东侧门第三棵柏树下不见不散……昨夜他写了首歪诗塞我袖子里，肉麻得能酸掉牙，真不知羞。”
吕无忧转头去看，贵妃娘娘正端着玉杯优雅地抿了一口酒，凤钗上的明珠晃出细碎的光，脸上温婉端庄，看不出半分异色。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声音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老四这次办差出了风头，下个月户部那笔亏空，非得在父皇跟前给他捅出来不可……”
“柳大人脖颈那条玉坠子，少说值三百两。多半又是从哪个盐商手里讹来的。呸。”
“这月饼甜得齁嗓子，御膳房是死了厨子吗？真当老子爱吃这玩意儿？回去非得让厨房给尚膳监穿个小鞋……”
吕无忧僵在原地，手里攥着帕子，指节泛白。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满殿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父皇在笑，贵妃在笑，诸位大臣举杯交错，一派祥和。
可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一刻不停地嗡嗡作响。有算计，有谄媚，有咒骂，有偷情的念头，有杀人的心思，有嫌月饼太甜的。
吕无忧缓缓把手边的酒盏扶正，倒了一杯新酒，低头喝了一口。
不是梦。
他的额角还隐隐作痛，喉咙里那股呛辣感火烧火燎。他试着再听——那些声音依然清清楚楚，从四面八方涌来，甚至能分辨出是哪个人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他往左看，三皇子心里在盘算如何拉拢兵部侍郎；他往右看，一位御史心里正在骂对面那大胡子将军昨晚逛青楼不付钱。
吕无忧脸色白了白，又青了青。
他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慢慢嚼。
脑子里却已经翻了天。
完了。全完了。
他本来只想当个废物王爷，吃了睡睡了吃，翻翻墙头看看隔壁王妃种的昙花，这辈子就过去了。可现在他连坐在朝堂上打个盹都办不到了——满朝文武心底那些龌龊心思，全往他耳朵里钻。
他想把筷子放下，可周围那些声音依然不依不饶。皇帝老子的心声又飘了过来，带着他这辈子从没听过的疲惫和颓丧。
“这江山真累……老大蠢，老二阴，老三贪，老四倒是能干，可心眼比筛子还多……朕怎么就生不出一个省心的？倒是那吕无忧，整天游手好闲，可性子还算温和……让他来坐这个位子，未必不比这几个强……”
吕无忧手里的酒杯“咔”地一声，差点给他攥裂了。
让谁坐？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皇帝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老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吕无忧脊背一凉，嘴角又麻又僵，赔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下头，假装被呛得厉害，拿起酒盏又灌了一口。
滚烫的酒液入喉，他咳了两声，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