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无忧是逃出宫的。
宫门口侍卫还没来得及行礼,他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身后传来太监尖细的“王爷慢走”,他头也不回,只恨不得马背上长出翅膀来。
一路狂奔,直到王府大门在月色下撞入视野,他才觉出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下了马,吕无忧脚步虚浮地往里走。才踏进前院,就听见门房里有人在打哈欠,脑袋靠墙,嘴里含含糊糊:“王爷回来这么早,宫里的酒宴也不多蹭两口……听说那儿一道红烧鹿筋值二两银子呢,可惜咱吃不着……”
吕无忧脚步一滞,猛地扭头看向门房。那小厮听见动静探头出来,见是他,立刻堆起笑:“王爷回来了!小人给您备热水——”
“不必。”他僵着脸挥手,快步往里走。
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门房离他有十几步远。他说什么来着?红烧鹿筋、二两银子、吃不着……这些话,吕无忧清清楚楚听到了。
可那小厮的嘴,分明全程闭着。
第二步是厨房。夜已深,灶间还亮着油灯,胖厨娘赵婶正把一块油汪汪的肉往袖子里塞。吕无忧隔着半堵墙走过,就听见肚子里咕哝:“反正是王爷吃剩的,少一块谁看得出来……回头给我那死鬼男人补补身子……”
这一次,他停住了脚。
月光照在赵婶影影绰绰的身形上,她袖子鼓鼓囊囊,嘴唇抿得死紧——但吕无忧听见了每一个字,声调、语气、那股子自以为没人发现的得意,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根说话。
“王爷?”身后的护卫李三见他站着不动,抬脚欲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吕无忧转过身。他盯着李三,目光微凝。
——废物王爷,一身功夫不去练,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要不是每月领那点饷银糊口,谁乐意给他站大门。听说三皇子那边正招人呢……
“你——”吕无忧喉头发紧,“……退下吧。”
李三低头:“是。”
那声“是”恭恭敬敬,可他脑海里那句“废物”还悬在吕无忧耳畔,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吕无忧不再废话,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卧房,“砰”地摔上门,插上门闩,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到床沿。他把被子拽起来,兜头蒙住自己,整个人蜷在床上。
安静了。
他想。
世界闷在厚重的棉布里,暗的,潮的,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
可下一瞬,声音就来了。
门外廊下,一个小厮正跟同伴咬耳朵:“听说了吗?宫宴回来王爷脸色老难看了,该不会是又打瞌睡被陛下骂了吧……嗐,要我说,这也是好事,好歹证明陛下还愿意管他,真要哪天连骂都懒得骂了,咱这府里才真完蛋了……”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你可小声点吧,茅管家听见可饶不了你……”
吕无忧把被子又裹紧一圈,牙关咬得格格响。
没用。
透过厚厚的棉被,那些声音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绕过了耳朵,钻进了脑子。他甚至怀疑,自己既然能听见心声,那这两人的咳嗽、走动、嘴唇翕动,全都变成了一层层透明的衬纸,底下真正的字迹,根本藏不住。
他睁着眼,瞪着被面上的云纹,忽然想起一个词。
无处可逃。
然后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王爷?奴才是茅十八。”门外人的声音温温的,稳稳的,“看您今晚酒喝得急,厨房特意熬了碗醒酒汤,您趁热喝了再歇息。”
吕无忧没动。
茅十八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王爷?”
被子被一把掀开。吕无忧坐起身,胡乱整了整衣襟,拉开门。
茅十八端着一个青瓷碗,站在灯影里,四十来岁,面容干净利落。他微微躬身,双手奉上碗,姿态恭敬:“您小心烫。”
吕无忧接过碗。手指触到碗沿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句在心里翻来滚去的声音:
——王爷要是能有别人三分上进,咱府里也不至于这么冷清。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呢。
茅十八的嘴闭着。
吕无忧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头看着茅十八,看着那张忠厚得几乎无懈可击的脸。茅十八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王爷?怎么了?”
“没、没事。”
吕无忧低下头,把那碗汤一口饮尽。酸、辣、烫,活像烧穿喉管似的。他放下碗,声音轻得几乎自己在说什么:“老茅,你说……人这耳朵,要是有时候能关上,该多好。”
茅十八一愣:“王爷说什么?”
“没事。”吕无忧扯出一个笑,“你下去吧。明天……明天我补你月钱,每个人都补二两,就说——就说王爷高兴。”
他看着茅十八端着空碗走远,重新关上门。
门闩插上的那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跟擂鼓似的。
不是做梦。
从宫里到王府,几百步路,几十个人,连他自己最信任的茅十八在内,没有一个人心里是干净的。
吕无忧仰面躺回床上,盯着帐顶。
他闭上眼,那些声音又来了——柴房里的、西厢的、后院值夜的、巡墙脚的、还有不知道哪儿飘来的一句“听说这位王爷要当太子了,真的假的”——
他猛地睁开眼,攥紧了被角。
当太子?
谁说的?谁听见了?还是……
心跳陡然漏了半拍。他这才意识到,他方才听见的那句关于“太子”的心声,声音是从院墙外头传来的。
可院墙外头,隔着整条街。
他竖起耳朵去听,墙外那道声音却已经混进了夜风里,再也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