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金銮殿上。
吕无忧站在武将班列末尾,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活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猫。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本事——站着睡,不晃不倒,呼吸均匀,连口水都能精准地兜在嘴里不含出来。
搁在往日,这是他一天中最舒坦的时辰。皇帝老哥在上面念经,他在下面入定,两不相扰。
可今日,他刚闭上眼。
“——漕运的银子拨了七成,我至少能截三成,剩下四成报个损耗,账目做平了谁查得出来?”
吕无忧太阳穴突地一跳。
“张侍郎昨儿夜里跟兵部的人喝酒了,这事儿要是捅到陛下跟前,少说也是个贬官流放……我得先下手。”
“下值去西市赌坊,老李说三号赛马稳赢,老子押五两。”
“今早没吃饱,下朝去御膳房顺个饽饽……”
吕无忧猛地攥紧袖口。
这哪里是朝堂。这就是个菜市场!满殿文武看着一个个恭恭敬敬,冠服齐整,心里头装的不是银子就是算计,连门口那个持戟侍卫都在盘算押哪匹赛马!
他太阳穴一鼓一鼓的,那些声音有粗有细、有尖有沉,像几百只蚊子在脑子里嗡嗡乱撞。他使劲把眼皮往下压,想把自己缩回那团瞌睡的壳里,可越是想忽略,那些声音越是往耳朵里钻。
“……听说三皇子最近很得圣心,我是不是该提前表个忠心……”
“王家那门亲事到底成不成?不成我换李家的女儿也行……”
“昨晚跟小翠的事儿不会被人撞见了吧……”
吕无忧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炸了。
忽然,满殿的声音齐齐一收。龙椅上那位清了清嗓子。
“北方三州的旱灾折子,朕看过了。”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被政务磨出来的疲惫,“户部,说说怎么个办法。”
吕无忧眼皮微微一抬,余光扫见户部尚书走出来,跪在地上,嘴里却在他开口之前就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反正也赈不完,拨个二十万两做做样子,剩下的让他们各州自己想办法……天高皇帝远,谁知道底下人贪了多少?”
吕无忧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
户部尚书嘴上说的却是大义凛然:“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拨粮草,先行稳住民心。臣已拟好了折子,请陛下过目。”
皇帝“嗯”了一声,半晌没说话。
吕无忧趁这空档把眼睛彻底闭上,打算再养养神。可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毫无遮拦地撞进他脑子里——
“这破江山,累死朕了。”
吕无忧呼吸一滞。
“一天到晚旱灾蝗灾,这个党那个派,这个贪那个蠢……朕在位二十年,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老三那性子急功近利,老五又是个莽夫……真要说起来,那个站着都能睡着的弟弟倒是让人省心。”
吕无忧的手指僵在半空。
“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不争不抢,不拉帮结派,满朝文武谁都不防他……多好。要是能把这破皇位传给那个会睡觉的弟弟,朕倒乐得清净。”
吕无忧腿一软。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殿砖上。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连龙椅上那位都停了半句没说完的话。吕无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
“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打着飘,“臣昨夜没睡好,脚下绊了一跤,惊扰圣驾,臣有罪。”
殿上静了足足两息。
然后他听见皇帝的心声从龙椅上飘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瞧这点出息,站都能摔。不过……倒是真可爱。”
吕无忧后背蹿起一层冷汗。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平淡淡地传下来,听不出喜怒,“下朝好好睡,别在朕的殿上丢人。”
“臣遵旨。”
吕无忧撑着膝盖爬起来,低着头退回队列里,后背的汗把中衣都洇透了。他不敢抬头,可那些声音根本不由得他躲——
离他三步远的位置,一个穿紫袍的官员心说:“这废物王爷倒是有自知之明,殿前失仪也就他干得出来。”
另一道声音嗤笑:“就这德行,也配跟我争?”
吕无忧眉头微微一蹙。这声音有点耳熟……他还来不及分辨,龙椅上的皇帝又开口了。
“吕无忧。”
他整个人僵住。
“陛下?”
“散朝之后,”皇帝的声音漫不经心地落下来,“来御书房一趟。朕有话跟你说。”
满殿文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吕无忧听见数十道心声在那一瞬间同时炸开——“陛下叫他去御书房?”“一个废物王爷,有什么好说的?”“该不会……”
吕无忧喉结动了动,躬身一礼。
“臣……遵旨。”
他直起身,眼角余光瞥见龙椅上的皇帝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道笑声紧接着飘进他耳朵里——
“传位这事,得好好跟他谈谈。”
吕无忧差点又是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