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把吕无忧吞进去的那一刻,他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殿内焚着龙涎香,皇帝倚在案后,正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卷北境军报,头也不抬:“来了?”
“……陛下。”吕无忧站定,眼神极力避开御案后那道明黄身影,规规矩矩地行礼。
他稳住呼吸,告诫自己——别乱听,别乱听。
可越是这样,那些声音就越往他脑子里钻。
“这孩子,站那儿都像根没骨头的柳条……倒也好,软性子才坐得稳江山。”
吕无忧脊背一僵。他抬眼,恰好撞上皇帝笑吟吟的目光。
“北境刚递了折子,入冬前粮草缺两成。无忧,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突然。吕无忧愣了愣——他一个闲散王爷,皇帝什么时候问过他军务?
“臣……不懂兵事。”他垂头,声音含含糊糊,“粮草的事,有兵部呢。”
“是不懂,还是不想管?”皇帝将折子往案上一放,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朕记得你小时候骑过马,骑术还不赖,怎么越大越懒了?”
吕无忧心里咯噔一声。他还没想好怎么答,皇帝的心声又飘了过来——
“这孩子从不争。皇子们抢兵权、抢户部、抢得头破血流,只有他……”
那道声音陡然温和下来,“只有他,是真心不想要这些东西。这江山,交到谁手里朕都不放心,唯独他……”
吕无忧猛咳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臣、臣最近染了风寒,脑子不好使……”他边咳边摆手,脚步已经往后挪了半步,“陛下若没有要紧事,臣想先告退,回去喝碗姜汤。”
皇帝挑了挑眉,看破不说破。可他的内心戏却一句不落地传到吕无忧耳朵里:
“这小子,一说到正事就跑得比兔子还快。也罢,这事不能逼得太急,得让他慢慢琢磨过来……”
吕无忧心里正松了半口气,腿还没迈过门槛,身后那道心声又悠悠响起——
“他要是肯点头,朕明日就写禅位诏书。”
吕无忧的动作猛地一滞。
明日就写?
他的心怦怦狂跳,甚至顾不上礼数,拔腿就往门外窜,声音都劈了:“陛下万安,臣告退!”
这一嗓子几乎是喊出来的。
殿门合上前,他瞥见皇帝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看得吕无忧后脖子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一路疾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直到跨出东华门老远,才扶着墙喘气。
“疯了……真是疯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抹了把额上的汗。
可就在这时,一道幽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王爷,陛下让您把御书房案头那卷军报顺便带走。”
吕无忧回身一看,是御前太监刘喜,揣着袖子站在他三步之外,笑得毫无破绽。
吕无忧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丝笑:“……劳公公带话,本王——改日再看。”
他正要溜,刘喜又补了一句:
“另外陛下还说:既然王爷打算‘喝姜汤’,不妨明日也来上朝,提提精神。”
吕无忧脸上最后一滴血色,彻底消退了。
他忽然有种预感——他这碗姜汤,怕是再也喝不下去了。
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刘喜转身时,脚步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补的那句:“陛下让奴婢问问王爷:北境防务,当真一个字都不想说?”
吕无忧僵在原地,看着刘喜远去的背影,心里冉冉升起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这哪是在问军防?这分明是在问那把椅子。
他方才在御书房憋回去的那句话,此刻在脑子里转了个来回:“臣不是不想说……臣是怕一说,就再也收不了口了。”
夜色渐深,宫门在他身后吱呀合拢。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这座皇城,哪里也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