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东宫西墙外的老槐树上，吕无忧蹲得稳稳当当。
他怀里揣着刚溜出宫门买来的张记桂花糕，油纸还透着热乎气儿，正打算原路摸回府里美美吃上一块，墙那头忽然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吕无忧屏住呼吸，当王爷这几年，翻墙摸瓦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找的这条道连野猫都不走。他刚想等脚步声过去再动，墙内响起一道压低的声音。
“舅舅，父皇今日又召了那废物去御书房。”
这声音吕无忧熟——太子周承稷。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本想悄悄原路退走，可下一刻，一道心声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
“老东西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倒是对那个整天睡觉的货色笑得慈祥，这可不是好兆头。”
周承稷的心声又尖又冷，像深冬结冰的井水，跟他说出口的话半分不像。
另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是太子的舅舅、吏部尚书赵文衡：“殿下，听闻陛下今日还把那块暖玉赐给了他？”
周承稷哼了一声：“一块玉罢了，我东宫库房里成箱成箱的……”
他说到一半，心声却已经暴露了底——
“暖玉是太祖传下来的，连我求了三回父皇都没舍得给。若他真把吕无忧当储君备着，我这太子之位还怎么坐得稳？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吕无忧手心一凉，桂花糕的油纸差点脱手。
他赶紧用两根手指死死捏住，整个人僵在槐树杈上，连呼吸都不敢放。月光照着他一张脸，白得像刚浆过的纸。
“找人做掉他。”周承稷的心声又响起，跟一句普通的吩咐似的，“不能留下痕迹，越干净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赵文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放心，这事儿臣来安排。一个废物王爷，没了也就没了，顶多报个急病。”
吕无忧听完这句，喉头动了动。
他缓缓收回视线，把那块桂花糕一点一点塞回怀里，动作极轻，像怀里揣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他伸出一只手，搭上身后的树杈，往下探脚的当口，又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臣不是不想说……臣是怕一说，就再也收不了口了。”
如今倒好，话还没说出口，命就快没了。
他无声无息地滑下槐树，踩着墙根落回街上，脚步又轻又快，一步也没往东宫方向迈。
从今夜起，这条路他再不走第二回。
吕无忧一路绕了三条街，绕到官道尽头才缓下步子，胸口揣着的桂花糕已经凉了。他摸了摸那块油纸包，自言自语了一句：“这糕还买贵了。”
他正想拐进巷口抄近道回府，不远处一棵榕树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微的心声——
“……方才东宫墙头蹲着的那个，看身形，怎么像是吕王？”
吕无忧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站在巷口，月影拉长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后背衣裳贴着脊梁，凉飕飕的。他侧过头，余光瞥见榕树后那道黑影一闪而过，是暗卫的装束。
那人心声又起：“看清了，穿的玄色便服，腰上坠着块青玉佩……和太子说的一模一样。此人为何会出现在东宫墙头？难道在窃听？”
吕无忧把怀里的桂花糕又按紧了一点。
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步速没快一分，也没慢一分。但脑子里那句话已经转得发烫——东宫墙头，有人认出他了。
那人还以为是窃听。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赶紧回府装病闭门，赌对方没报上去；二是立刻进宫面圣……可面圣说什么？说自己顺路去听了一耳朵太子要杀他？
无论哪一条，都像是在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他走到自家府门口，抬手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他往自己院里走，迎面管家提着灯笼迎上来，正要开口请安，吕无忧忽然伸手打断：“今夜谁来问，都说我已经睡了。”
管家一愣：“王爷，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睡了。”
吕无忧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关上，站在漆黑一片的屋里，把那块桂花糕从怀里取出来，搁在桌上。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
“都说我不理朝局，不凑热闹，不惹是非……”
他伸手捻了一小块糕放进嘴里，桂花味倒是还香，只是嚼着嚼着，糕里那口甜味全成了苦的。
“偏偏听了一耳朵，命就没了。”
他正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王爷！东宫的人来了，说太子请您过府喝茶！”
吕无忧拿着桂花糕的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