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牢墙高处那口巴掌大的窗洞斜进来,昏黄如浊水。邓隐靠墙坐着,手里捏着一根干草棍,在泥地上画格子。他在算时间。
从昨天被扔进这间最深处开始,他就摸清了那个金手指的规矩——苛刻得离谱:一天一次,一次三秒,而且只能看见跟自己有关的画面。他昨天看见狱卒踩了一脚狗屎,今天早上醒来,新的一次又来了。
画面里,是狱卒来送饭。左手端碗,右手提钥匙,脚上那双破靴子的鞋带松着,右脚的鞋带尖翘起来,等那人迈门槛时,正好绊住自己的脚踝。然后碗脱手,汤泼出来,人打个趔趄,骂一句娘。三秒,就这些。
地牢的饭难吃得人想死。但今天那碗菜糊糊里,邓隐从画面里瞥见了一小团糙米饭。他嘴里不自觉地泛口水,肚子咕噜噜地叫得又急又响。饿是一回事,被饿久了的人,看一碗糙米饭的眼神比看媳妇还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牢道尽头,等着。
脚步声终于响了。踢踢踏踏,带着不耐烦的劲头。狱卒端着碗,汤水在碗沿晃晃悠悠地荡,热气往上冒。邓隐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塞进墙角最暗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人迈门槛的那一步。
鞋带翘着。跟画面里一模一样。
狱卒的左脚堪堪迈过门槛,右脚果然被鞋带一绊,人往前一栽,手里的碗“哐”一声脱出去,汤水在半空甩出一道浑黄的弧线,泼洒在青石板上,热气蒸腾。牢道里腾起一阵含着米汤和酸菜味的水汽。
邓隐嘴角已经微微扬起了。
然后那碗面朝下扣在泥地上。“噗”的一声闷响,糙米饭团从碗底滚出来,沾着灰,滚了两圈,不偏不倚地滑进墙角的污水沟里。沟水浅而浑浊,米粒在水面上浮了一下,慢慢沉进去。
邓隐嘴角那点弧度僵在那儿。
狱卒扶着门框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骂了一句,骂得响亮又恶毒。“废物牢房连门槛都修不平。”他踢了一脚门槛,捡起空碗,拍了两下衣摆上的汤渍,转身就走,压根没往邓隐这边多看一眼。
脚步声顺着牢道远去,铁门的碰撞“哐当”一下,把牢里最后一点声响都关死了。
邓隐呆愣愣地坐在暗影里,肚子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哀嚎,震得他自己耳朵里嗡嗡的。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空手,又抬头看看污水沟里泡着的那团白——那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粮。
他忽然想笑,嘴角扯了半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三秒。就看三秒。我看见了要摔,却没看见碗怎么摔。”他抬手拍了一把大腿,声音干哑,“摔就摔吧,非得摔在沟里。”
沟里的米粒已经顺着水流滑进了更暗的洞口。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把胃里那阵痉挛硬压下去,可咕噜声根本不听使唤,叫得愈发起劲。
饿。
真他娘的饿。
天牢的饭本来就稀得能照见人影,只有那一团糙米饭是实打实的干粮。他本来打好了算盘:等那碗端到手边,把饭团捏手里,攥着不松,哪怕汤全泼了也认。结果好了,饭团飞了,汤也没了。他窝在墙角抱成团,干硬的稻草扎着胳膊,倒把他扎得清醒了些。
他闭上眼,回想刚才那个画面。一个细节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扎了他一下——狱卒摔的时候,他最先看见的其实不是那碗饭。而是牢道尽头,土墙边上,有一双眼睛。
灰白色的,浑浊的,正朝他这个方向看。
那是隔壁牢房那个疯老头。
他猛地睁开眼,侧过头,隔着粗大的木栅栏朝隔壁看过去。那老头缩在草堆里,看不出是睡是醒。邓隐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喂。”
草堆里动了一下。片刻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睁开,正对上他的视线。老头咧嘴一笑,嘴里剩的牙没几颗,笑起来活像一只老耗子:“饭碗飞了?”
邓隐一噎。
“……看见了?”他试探地问。
老头没有回答,缩回草堆里,像只蜷着的老猫。隔了好一阵,牢道里重归死寂,邓隐几乎以为那人又昏睡过去了,才听到一个低哑的声音从隔壁飘过来:
“二更天,有贵人。”
邓隐的后背贴着一块凸起的石壁,寒意顺着脊椎往下走。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一句,老头却翻了个身,再没动静。
牢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攥着那根干草棍,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捻,肚子还在咕咕地叫。饿是真的,可那个念头更扎人——贵人?这地方,二更天,能有什么贵人?
他抬起头,目光从草堆移向牢道尽头那团墨一样的黑暗,心里那根弦不知不觉绷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顿,像踩在人胸口上,每一下都精准得让人心头一跳。
邓隐全身的毛一下炸了起来,手里那根干草棍被他“啪”地勒断,断裂的草屑纷纷扬扬落在膝盖上。
他死死盯着那团黑暗,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