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尽头的那道脚步声,不快,却像擂在鼓面上,一记一记逼近。
狱道里积了一天的湿气,混着烂草和铁锈的臭味,被那脚步声踩得微微震颤。邓隐下意识把手里断裂的草棍攥紧,喉头滚了一下。
贵人?这鬼地方,二更天,能有什么贵人?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片刻,铁锁哗啦一响,竟然真的有人开门进了牢区。
雨声从门外灌进来,连成一片潮闷的轰鸣。来人一身粗布麻衣,头上扣着顶旧斗笠,浑身上下淋得透湿,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淌,踩在地上留下一串脏脚印。他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走得从容,不像狱卒那样甩着腿,也没有寻常人进牢房那股子缩头缩脑的警惕。
他在邓隐的牢门前站定了。
灯焰晃了两下,照出一张被雨打得发白的脸。年轻,轮廓硬朗,眉骨和鼻梁都生得格外醒目,那双眼睛在昏黄灯火里沉得像井。
邓隐往后挪了挪屁股,干笑一声:“您哪位?这牢房可没有待遇。”
来人没应声,抬手把斗笠摘下来,雨水顺着帽檐嘀嗒落地。他隔着木栏蹲下,和邓隐平视,语气像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平常:“听说你能看见未来?”
邓隐心口猛地一跳。
他在这天牢里蹲了七天,只跟狱卒说过话。那狱卒连“未来”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这句话从对面这人口中冒出来,要么是洒出去的饵,要么就是别的什么。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装傻:“听说过灵隐寺解签的吗?那叫玄学。我这就一蹲大牢的,能看见什么未来?能看见明天吃什么就不错了——哦,明天恐怕也没得吃。”
那人没笑,也没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挪到他脚边那滩糊掉的饭泥上。牢房角落里,摔碎的陶碗片还躺着,饭团滚过的湿痕在泥地上拖出长长一道。
“饭洒了?”那人问。
邓隐咧嘴:“报应。我早上咒狱卒踩狗屎,结果他倒是没踩狗屎,鞋带把自己绊了。救了个大命,我的午饭全喂了沟。”
那人嘴角动了动,像是觉得有意思,又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伪。“你怎么知道他会被绊?”
“您这话说的,我就是瞎蒙。”邓隐双手一摊,“真要是能看见未来,我还能躺这儿让蚊子管饭?”
那人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像是要走。邓隐既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正准备缩回草堆里,那人却转身又蹲下了,这回蹲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
“朕——咳,我想学学,怎么才能不上朝,也能把那些大臣们耍得团团转。”
邓隐脑门上像劈了一道雷。
他张了张嘴,上下打量面前这个一身粗布麻衣、满脚泥水的年轻人,目光从他湿透的衣襟扫到那张威严得过分的脸,又扫回来。
“您刚才说……朕?”
那人眉头一挑,没否认,反而挺直了腰背。这一站,浑身气势便不像方才蹲着时那样收着了,像把久藏的刀忽然露出半截刃口,连那身粗布麻衣都压不住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邓隐脑子飞快地转,又猛地卡住。他想起每天送饭的狱卒偶尔嚼舌根,说宫里有位年轻的主儿,登基才三年,把三朝老臣们逼得告老还乡了八个。手段狠,脾气怪,数月不上朝,奏章堆成山,照样没人敢吱声。
“您……”邓隐喉咙有些干,“您不上朝,不是早就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了吗?”
那人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铁栏被他压得嘎吱一响:“那是靠压。朕压得住他们三年,压不住一辈子。廷上一百多张嘴,天天吵着让朕立规矩、修水利、调粮仓。朕想歇两天,他们能把御书房的门槛跪出坑来。”
他顿了顿,像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听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朕来问你——要是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些老狐狸?”
雨水声在牢外连成一片,牢里此刻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邓隐盯着面前这个传说中“暴虐嗜杀”的皇帝,心头一个念头翻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这话要是传出去,别说他一个穷书生,就是宫门口的石狮子也得被拉到菜市口剐了。
他把那半截草棍往嘴里一叼,忽然扯起嘴角笑了:“行啊,陛下。既然您这么有诚意,那咱们从第一课开始——您吃过路边两文钱一碗的馄饨吗?”
皇帝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从这个地方问起。
邓隐嘿嘿一笑,凑近栅栏,压低声音:“没吃过不要紧,明天我教您怎么用买馄饨砍价的法子,把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治得服服帖帖。但有条件——先把这牢里的饭食换成一天三顿,顿顿带肉。”
皇帝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成交。”
他说完便起身,重新戴上斗笠,像是要走。邓隐心里正松了一口气,却见他在转身前微微侧过头,昏暗中那双沉井似的眼睛落下来,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对了,这牢里前七天给你送饭的那个狱卒,昨天夜里暴毙了。”
邓隐的背脊猛地一凉,油灯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那人已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往外走远。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疯老头的声音又从墙缝里钻了出来,低得近乎耳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牢里可好久没来过第二位贵人了。”
第二位?邓隐猛地扭头望向那堵墙,手里的半截草棍无声折断,喉头滚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