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邓隐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牢房里那股霉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盯着墙角那碗已经凉透的糙米饭，半晌没动弹。隔壁的疯老头也不再出声，仿佛方才那句“第二位贵人”只是他耳背听岔了的幻觉。
可他知道，自己没听错。
邓隐把断成两截的草棍塞进草堆底下，翻了个身，闭眼。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黑衣人临走前的话——送饭的狱卒，暴毙了。前七天，一天三顿，那个瘦高个狱卒总爱用铁勺敲两下栅栏，嫌他吃得太慢。怎么说死就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照旧是天不亮，铁锁哗啦一响，邓隐睁开眼，准备迎接新狱卒那张生面孔。可进来的不是狱卒，是个灰袍人，佝着背，手里拎个油腻腻的食盒。那人走到栅栏前，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昨夜那黑衣人，只不过眼下粘了两撇假胡子，脸上抹了层灰，活像个老仆。
邓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对方笑吟吟地看着他，把食盒搁在地上，打开盖子。一股浓烈到霸道的肉香，像一只拳头，狠狠砸在邓隐的鼻梁上。
食盒里躺着一整只烧鸡，油光发亮，旁边还有一小坛酒。
“怎样？”那人搓了搓手，蹲下来，跟邓隐平视，“老师，可以开课了吗？”
邓隐盯着那只烧鸡，喉咙不争气地滚了一下。他把视线硬生生拔开，梗着脖子，往草堆上一躺，用后脑勺对着那人。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偷鸡摸狗关进来的泼皮，哪懂什么治国安邦。你找错人了，赶紧走，别连累我吃牢饭都吃不安生。”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衣料窸窣，那人竟自己拽了根草墩子坐下了，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朕……”他顿了一下，改口，“我确实是偷溜出来的。宫里头那群老狐狸鼻子太灵，这身衣裳还是从浣衣局顺的。就问你一句——昨晚上我说的那个事，你到底教不教？”
邓隐继续装死。
那人也不恼，反倒笑了一声。邓隐听见他用指甲“啪”地弹了一下酒坛子，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不教也行。”那人慢悠悠地说，“那我只好自己在这儿吃独食。烧鸡凉了可就柴了——啧，可惜，刘记老铺的秘方，排队都要俩时辰。”
邓隐翻过身来。他看见了那只烧鸡，焦黄油亮，皮上还挂着细密的油珠，底下的肉汁渗进荷叶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隔壁疯老头都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邓隐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爬起来，正了正衣领，用生平最诚恳的语气，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老师请坐。”
那人乐了，一屁股坐上草堆，毫不嫌弃地把酒坛往地上一墩：“这就对了。”
邓隐没去拿鸡。他先伸手把食盒里那根垫底的猪蹄捞了出来，带着汤汁，往草席上一放。那猪蹄炖得极烂，皮肉颤巍巍的，像一团会动的琥珀。
那人皱了皱眉，刚要说话，邓隐却开了口：“你看这只猪蹄。”
那人看了一会儿：“嗯，炖得不错。”
“错。”邓隐伸出一根手指，“它炖得‘透’，不是因为火大，是因为火小。”
那人不吱声了，眼神里那股懒散的玩味慢慢收了起来。
邓隐把猪蹄翻了个面，指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白色沫子：“猪蹄下锅，你要是上来就开猛火，血沫子全锁在肉里，汤色发浑，吃着腥气。你得用最小的小火，慢慢煨，让那些脏东西自己浮上来——你看，这些沫子。”他拈起一片凉透的浮沫，捻碎了，指肚上留下一点灰白，“全都在这儿了。”
那人盯着他指尖那片浮沫看了很久。牢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
“……你是说，朝堂上那些大臣，”那人声音低下去，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就像这锅汤里的血沫？”
邓隐没接话，反而问了一句：“第一天上朝，你要是撸起袖子就把最跳的那个宰了，底下人什么反应？”
那人目光一沉：“表面上服，背地里抱团更紧。”
“那你要是先不动声色，把人事调动、钱粮流向，明里暗里透个风呢？”
那人眼睛微微眯起。他沉吟了片刻，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些贪的、黑的，就会自己沉不住气，主动跳出来——”
“然后……”邓隐慢悠悠地接上，“你一把火把浮沫全撇了，汤自然就清了。”
两人对视。那人盯着邓隐看了许久，久到邓隐都快要以为他又要拔刀了。忽然，那人重重一点头，抓起烧鸡扯下一条腿，塞进邓隐手里。
“朕——我明天就上朝试试。”他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草屑，眼里的光比草堆里的油灯还亮，“要是成了，明晚这个时辰，我还来。烧鸡管够。”他顿了顿，“要是不成……”
没把话说完，人已经到了栅栏外。他回头看了一眼墙根下面那半截猪蹄，忽然咧嘴一笑：“猪蹄这个教法，有点意思。”
脚步声远去。牢里又只剩邓隐一个人。他捏着那条鸡腿，还没啃，就听见隔壁墙上传来两下轻叩。
疯老头的声音从孔洞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小子，你麻烦大了。”
邓隐咬了一口鸡肉，含含糊糊地问：“怎么说？”
“那个人……”疯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连气音里都透着颤，“他一辈子没跟谁说过‘不成’这两个字。你这堂课要是教岔了，明日午时，你这颗脑袋就得挂在菜市口上迎风招展。”
邓隐咀嚼的动作一僵。酥脆的鸡皮在齿间裂开，汁水四溢，他却忽然觉不出什么味儿了。窗外，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上朝的更鼓声正从远处的宫墙外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