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殿心那碗冒着热气的参汤上。周延年说这碗汤是六部新拟的“新政方案”，请陛下先“饮一口尝尝”。参汤端上来已有半盏茶的工夫，皇帝没动，也没开口。
殿上站满了人。周延年一身紫袍，身后齐刷刷跪着六部尚书和十二位侍郎，整整二十二人，袍角铺了大半块金砖。这阵势，分明是拿整个文官班子当刀，架在他脖子上。
“陛下，”周延年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新政十二条已拟妥，皆是为了减轻朝廷冗费、厘清地方积弊，还望陛下御览、用印。”
皇帝扫了一眼那张摊在龙案上的折子。十二条，每一条都在削减皇权——财政归户部、兵权归枢密、人事任免经内阁票拟。白纸黑字，字字诛心。
他胸口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换作往日，他早该抓起镇纸砸下去，或者冷笑一声“朕的江山，轮得上你来教？”然后廷杖伺候。周延年显然也是这么准备的——他微微弓着腰，眼皮半垂，却用余光锁死了皇帝的动作，等着那声熟悉的拍案声。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住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昨夜天牢里那人蹲在草堆上，啃着猪蹄，拿骨头在泥土上画了一条火线：“你看，大火猛烧皮子都焦了，肉还是柴的。要想筋骨酥烂，得小火慢慢炖，油浮起来就撇掉，急什么？它自己会烂。”
“陛下？”周延年又催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笃定的轻快。
皇帝把那口烧到嗓子眼的怒意硬生生按了回去，闷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化成一口绵长的气吐出来。他低头看着那碗参汤。汤面波光粼粼，浮着几枚枸杞。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周延年的眉梢微微抽了一下。
“爱卿辛苦了。”皇帝端起参汤，吹了吹热气，竟然真抿了一口，“好东西，火候足了。容朕想想，明日给你答复。”
殿上的空气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僵住了。
周延年张着嘴，话卡在半路。他身后的户部尚书胡须颤了颤，兵部尚书眉毛几乎挑到帽檐上去。六部官员面面相觑——这暴君，今天没拍桌子，没骂人，没说“朕要诛你九族”？
他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啧啧嘴：“这汤炖得不错，哪家厨子？赏。”
周延年嘴角抽了抽：“……是臣府上的家厨。”
“好，回头让他进宫，给朕也炖一锅。”皇帝放下碗，站起身来，袖袍一拂，“散了吧，朕乏了。”
群臣鱼贯退出。周延年走在最前头，脚步快得像在逃。皇帝靠在龙椅上，腿肚上汗湿了一片——方才那十二个字他每个字都想掀桌子，可那个蹲在草堆里的疯子说过：“你越稳，他们越瘆得慌。”
他瞥见周延年跨出殿门的一瞬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半个时辰后，皇帝换了件灰布短打，从侧门溜进天牢最深处。
邓隐正抱着酒坛子打瞌睡，被一阵拍肩拍醒，睁眼就看见一双在黑布斗篷底下发亮的眼睛。
“你说得太对了！”皇帝蹲下来，压低嗓子，兴奋得像偷到鸡的黄鼠狼，“朕今天没发火，一个字都没急，周延年那老东西反倒脚底下打飘，出殿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邓隐揉着眼皮，愣了半天才回过神。他盯着面前这个满脸雀跃的男人，心想我随口一说，你就真拿去做买卖了。
“你、你真没拍桌子？”
“拍了。”皇帝笑嘿嘿地解开腰间布袋，掏出一只油汪汪的烧鹅，“不过是拍的御膳房的砧板，让御厨给朕烫了壶酒。”
邓隐盯着那只烧鹅，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了滚。
但不等他伸手去接，隔壁的疯老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哑又冷，像刀子刮在骨头缝里。
“周延年那人朕见过，”疯老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隔着一堵墙传来，“生性多疑，从不把话说死。你越是让他看不透，他越是坐不住。”
皇帝眼神微紧，抬头望向那堵墙。邓隐的手悬在半空，烧鹅的油滴落在草堆上，声音隐约像某种钟声的倒计时。